狐狸坡的月光淌在济世堂的院墙上,像泼了层银水。绾离坐在葡萄架下,指尖缠着根红绳,绳头系着两颗圆滚滚的相思豆——是阿禾今早从后山摘的,说这豆子“心贴心”,串起来能安神。
“还在摆弄那绳?”阿禾端着碗冰镇酸梅汤从屋里出来,碗沿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他把碗递过来,指尖不经意碰到绾离的手,两人都像被烫了似的缩了缩,空气里突然飘着点甜丝丝的味,分不清是酸梅汤的味,还是别的。
“绿珠说,这红绳得由九尾狐亲自编,戴在手上能挡百足妖的妖气。”绾离低头捻着相思豆,红绳在指间绕了三圈,正好能套在绿珠手腕上。院里的狐尾草不知何时舒展了些,叶片上的露水在月光里闪,像撒了把碎星星。
石勇扛着桶井水从外面回来,桶底“哐当”撞在门槛上,把两人吓了一跳。他挠着头嘿嘿笑:“看我买啥回来了?”桶里泡着个圆滚滚的西瓜,皮上还带着泥土,“县城张屠户家的,说是刚从地里摘的,甜得能齁死人。”
绿珠抱着个竹篮从狐族祠堂走来,篮子里装着些新采的薄荷,叶子上的绒毛沾着露水。“绾离姐姐,你看我编的驱蚊包。”她把包往葡萄架上一挂,薄荷香混着葡萄藤的青气,漫了满院,“灰婆婆说,百足妖的虫卵怕这味,挂着能让它老实点。”她的胳膊还缠着纱布,却比前几日精神多了,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星。
说起虫卵,绾离的心又揪了揪。清虚观的老道送来了《镇妖录》,上面说要解百足妖的虫卵,得用“九尾狐的心头血混着爱人的发丝”做引,这话看得她脸红心跳——哪来的“爱人”?
“老道还说,今晚子时,月上中天,是逼出虫卵的最好时机。”阿禾用树枝在地上画着阵图,“得在院心摆个‘锁妖阵’,用四块桃木牌镇住东南西北,再把红绳系在牌上,引着妖气往阵外走。”他画到一半,突然停住,树枝在地上戳了个小坑,“就是……那‘爱人的发丝’……”
石勇啃着西瓜,含糊不清地说:“这还不简单?找根绾离的头发,再找根……”他突然捂住嘴,眼睛在绾离和阿禾之间转了转,嘿嘿笑起来,“我懂了我懂了,你们忙,我去给绿珠送西瓜。”说着抱起半块西瓜,溜得比兔子还快。
绿珠也跟着笑,把薄荷包往绾离手里一塞:“我去看看灰婆婆的符画好了没。”转身也跑了,竹篮在身后晃悠,像只快活的小蝴蝶。
院里只剩绾离和阿禾,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缠在葡萄藤下,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绳。阿禾的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他突然解下发带,从头上捋下根发丝,递过来:“用……用我的吧。”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绾离的脸“腾”地红了,接过发丝的手抖得厉害。发丝很软,带着点淡淡的皂角香,她赶紧把发丝缠在红绳上,和自己的头发绞在一起,打了个死结。红绳被月光一照,竟泛起层淡淡的金光。
“老话说‘结发为夫妻’,这绳……”阿禾的话没说完,就被绾离打断:“别瞎说,这是为了救绿珠。”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跳个不停。
子时快到了,灰婆婆把四块桃木牌埋在院心,牌上画着九尾狐的图案。绿珠坐在阵中间,闭着眼睛,手心攥着绾离编的红绳。绾离站在东边,阿禾站在西边,两人同时念起《镇妖录》上的口诀,红绳突然绷紧,发出“嗡嗡”的响。
月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洒在绿珠胳膊上的纱布上,纱布慢慢渗出黑血,血珠顺着红绳往桃木牌上爬。阿禾的发丝和绾离的发丝在红绳上发光,像条小金线,把黑血引向阵外。
“快看!虫卵出来了!”石勇指着绿珠的伤口,纱布下钻出个米粒大的黑虫,正往红绳上爬。黑虫爬过缠在一起的发丝,突然发出“滋”的响,像被烧到似的,缩成了个小黑点。
“成了!”灰婆婆把早就画好的符往阵外一扔,符纸“腾”地燃起火焰,小黑点被火焰一烧,瞬间化成了灰。绿珠的胳膊上渗出些鲜红的血,伤口慢慢愈合,她睁开眼睛,笑了:“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大家松了口气,石勇把剩下的西瓜切开,甜汁顺着指尖往下滴。绿珠咬着西瓜,眼睛弯成了月牙:“绾离姐姐,你编的红绳真好看,给我也编一根呗?”
绾离刚要答应,阿禾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些打磨光滑的木珠,颗颗都刻着小小的九尾狐。“我……我刻了些珠子,串在红绳上,能更结实些。”他把布包往绾离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屋里跑,背影在月光里,像朵害羞的云。
绾离捏着木珠,珠面被体温焐得温热。葡萄藤上的薄荷包散发着清香,混着西瓜的甜,在院里漫开。她抬头看了看月亮,突然想起灰婆婆说的话:“有些牵绊,就像这红绳,看着细,却能系住人心。”
夜风拂过,葡萄叶“沙沙”响,像是在笑。绾离把红绳往手腕上一戴,相思豆贴着皮肤,暖暖的。她知道,这绳不仅挡住了妖气,还系住了些别的东西,像月光一样,悄悄落在心里,温柔得很。
老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这狐狸坡的风,怕是早就把该系的缘,都系在了红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