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坡的春阳暖得像层棉絮,济世堂的药圃里,新栽的紫苏冒出紫绿的嫩芽。绾离蹲在圃边拔草,指尖捏着片沾着晨露的草叶,心里却空落落的——王大爷的坟头刚添了新土,苏衍虽死,可玄阴教的余党像躲在暗处的蛇,谁也不知道啥时候会窜出来。
“绾离,你看谁来了!”石勇的大嗓门从院外传来,带着股子喜气。绾离抬头,只见院门口站着个穿青布衫的汉子,背着个药箱,眉眼憨厚,竟是县城药铺的李掌柜。
李掌柜手里捧着个红漆木盒,见了绾离,赶紧作揖:“苏姑娘,这是你爹当年存在我铺里的东西,说等你九尾齐了再给你。”他把木盒递过来,盒锁是个小巧的九尾狐形状,“前几日清理库房才找着,听说你在黑风岭除了大害,特意送过来。”
木盒打开,里面铺着层蓝绸布,放着本线装的《药经》,还有块玉佩,玉上刻着“医心”二字,边角处有个小小的缺口,像是被啥东西磕过。《药经》的封皮里夹着张泛黄的纸,是爹的笔迹,写着“与李兄、王弟盟于狐鸣谷,以医心济世,绝不为邪术所用”。
狐鸣谷?绾离的心猛地一跳。那地方在狐狸坡深处,谷里的石头会随风吹出像狐狸叫的声音,小时候爹带她去过,说那是狐族先辈议事的地方。
“当年你爹、王大爷还有我,就在狐鸣谷的石碑前结拜,说要一起开药铺,救死扶伤。”李掌柜摸着玉佩,眼里泛着潮,“后来苏衍搅局,王弟一时糊涂犯了错,你爹怕连累我们,才独自回了狐狸坡……”他叹了口气,“这玉佩本是三块,你爹一块‘医心’,王弟一块‘仁术’,我这块‘济世’,当年结拜时各执一块,说要守着盟誓过一辈子。”
原来王大爷和爹还有这么段过往。绾离摩挲着玉佩的缺口,突然想起王大爷临终前攥着的旧药包,包里的药粉味,和《药经》里记载的“安神散”一模一样——那是当年三人一起研制的方子,能治心悸失眠,却被苏衍改成了迷魂药的引子。
“李掌柜,你来得正好。”阿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张药方,“这是从苏衍的丹炉里找到的残页,上面有‘蚀心蛊’的解法,说是要用狐鸣谷的‘同心草’当药引,你见过这草吗?”
蚀心蛊?绾离的心沉了沉。这蛊在玄阴教的邪术谱里见过,说是用百足妖的虫卵混着染魂线制成,下在人身上,会让人慢慢变得疯癫,最后力竭而亡。难道苏衍早就给王大爷下了蛊,逼他说出还魂丹的下落?
“同心草我见过!”李掌柜指着药方上的插图,“草叶是对生的,像两只手牵在一起,只有狐鸣谷的石碑下能长,说是当年狐族先辈为了记念盟约种下的。”他突然想起什么,“前几日我去谷里采药,见石碑上被人刻了些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玄阴教的符咒!”
绾离赶紧把《药经》和玉佩收好,“我们去狐鸣谷看看,说不定能找到解蚀心蛊的法子,也能弄清楚苏衍在石碑上搞了啥鬼。”
狐鸣谷的入口长满了酸枣刺,刺上挂着些撕碎的黑布,是玄阴教徒的衣料。谷里的石头果然在风里“呜呜”作响,像无数只狐狸在叫,听得人心里发颤。
深处的石碑有一人多高,上面刻着“狐族盟约”四个大字,字的周围被人用利器划了很多道痕,痕里填着些暗红色的东西,像干涸的血。
“是‘断盟咒’!”灰婆婆拄着拐杖,指着划痕里的血,“这是用玄阴教徒的血混着朱砂画的,能破一切盟约,让结拜的人互相猜忌,最后反目成仇!”她用拐杖刮下点血,放在鼻尖闻了闻,“里面还掺了蚀心蛊的虫卵,难怪王大爷会被苏衍控制!”
绿珠突然指着石碑后的石缝,缝里长着几株青草,草叶对生,翠绿的叶片上沾着些细小的绒毛,正是同心草!“这里有同心草!”她想伸手去拔,却被阿禾拦住。
“别碰!”阿禾指着草叶下的土,土里埋着些黑色的线,是染魂线,“苏衍在草周围下了蛊,一碰就会被缠上!”
石勇掏出硫磺粉,往石缝周围撒了圈,粉末落地,染魂线“滋滋”地冒起白烟,缩成一团,从土里钻了出去。“这下能拔了吧?”他刚要伸手,石碑突然“咔嚓”响了一声,碑身裂开道缝,从里面钻出缕黑烟,在半空凝成个模糊的人影——是王大爷的样子!
“绾离……”人影的声音发飘,像被风吹着,“我对不起你爹……当年是我把还魂丹的下落告诉苏衍的……”
“王大爷,你别自责了!”绾离往前一步,九尾在身后展开,金光护住人影,“苏衍给你下了蚀心蛊,你是被他逼的!”
人影却摇了摇头,黑烟抖得像团乱麻:“我……我是自愿的……他说能让我死去的儿子活过来……我才……”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你们都在骗我!我儿子回不来了!”
黑烟猛地扑向绾离,阿禾一箭射向人影,箭头带着阳燧碎片的光,人影惨叫一声,往后退了退,露出石碑后的另一个黑影——是个穿黑袍的小丫头,手里拿着个陶罐,罐口正往外冒黑烟。
“是你在装神弄鬼!”石勇挥刀砍向小丫头,丫头却不躲,只是把陶罐往地上一摔,罐里的黑烟瞬间散开,凝成无数个王大爷的影子,都往绾离他们身上扑。
“是‘幻蛊’!”李掌柜从药箱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黄色的粉末,往影子上撒,“这是硫磺混着雄黄酒泡的粉,能破幻象!”
粉末碰到影子,影子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个个散了。小丫头见势不妙,转身就跑,绿珠吹起青铜哨子,谷里突然窜出几只狐狸,拦住了她的去路。
小丫头被按在地上,黑袍被扯开,露出里面的灰布褂子,脖子上挂着个小小的倒狐狸头——是玄阴教的信物。“我是苏教主的徒弟!”她梗着脖子喊,“你们杀了我师父,我要为他报仇!”
“报仇?”绾离蹲在她面前,眼神冷得像冰,“你知道他用蚀心蛊害死了多少人吗?你知道他为了炼药,挖了多少座坟吗?”
小丫头的嘴硬了一会儿,突然哭了:“我爹娘是被百足妖害死的,苏教主说他能帮我报仇,我才跟着他的……”她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正是刻着“仁术”二字的那块,“这是他给我的,说只要帮他拿到同心草,就能让我爹娘托梦给我……”
王大爷的玉佩怎么会在她手里?绾离的心猛地一沉。李掌柜接过玉佩,指尖摸着上面的纹路,突然叹了口气:“这是王弟的玉佩,他当年说要传给儿子,可他儿子三岁就夭折了……”
小丫头的哭声突然停了,愣愣地看着李掌柜:“你说……我爹叫王守信?”
李掌柜也愣住了,上下打量着小丫头:“你娘是不是叫春桃?”
小丫头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我娘说,我爹当年犯了错,跑了,再也没回来……”
原来这小丫头是王大爷的亲孙女!当年王大爷犯错后,怕连累家人,让妻子带着女儿远走他乡,对外只说孩子夭折了。苏衍不知从哪找着小丫头,骗她说王大爷是被绾离爹害死的,让她帮忙报仇,还把王大爷的玉佩给了她,让她信以为真。
“孩子,你爷爷是好人。”绾离捡起地上的同心草,“他到死都在后悔当年的错,还想着保护狐狸坡的人。”
石碑后的石缝里,还藏着个小布包,是王大爷留下的,里面有封给女儿的信,说自己对不起她们娘俩,让女儿别记恨,好好活着,还说苏衍是大奸大恶之人,要是自己被他控制,就让女儿帮忙除了他。
小丫头捧着信,哭得撕心裂肺,黑袍上的倒狐狸头被她狠狠扯下来,扔在地上踩烂:“我对不起爷爷……我被坏人骗了……”
绿珠走过去,递给她一株同心草:“知错就改,不算晚。这草能解蚀心蛊,虽然爷爷不在了,咱们也得让他走得安心。”
大家把同心草采了,又用破邪符烧了石碑上的断盟咒,划痕里的血被符火一烧,发出“噼啪”的响,很快就化成了灰。风穿过谷里的石头,“呜呜”的声音像是狐狸在哭,又像是在笑。
往回走时,小丫头抱着王大爷的玉佩,跟在绾离身后,一步一回头地看着狐鸣谷。李掌柜说要带她回县城,教她认药,让她继承王大爷的“仁术”。
济世堂的药圃里,绾离把同心草种在紫苏旁边,草叶在风里轻轻晃,像两只牵在一起的手。阿禾在给药圃浇水,水珠落在草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老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灰婆婆坐在门槛上,看着新栽的草,“王大爷的债,最终还是得他孙女来还,这就是命。”
绾离摸着胸口的“医心”玉佩,缺口处被体温焐得温热。她知道,玄阴教的余党或许还有,但只要守住“医心”“仁术”“济世”的盟誓,守住心里的那份牵绊,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小白趴在药圃边,尾巴尖扫着同心草的叶子,草叶晃了晃,像是在回应。春阳落在草叶上,暖烘烘的,让人心里踏实。
有些盟约,就算被人破坏,只要心里的念想还在,就能重新连在一起,像这同心草,断了根,也能在新的土里,长出新的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