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月亮,圆得像面镜子,把狐狸坡照得跟白天似的。村里的灯会早早就热闹起来,孩子们提着纸灯笼,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笑声能传到二里地外。济世堂门口挂着盏走马灯,画着“嫦娥奔月”,灯一转,嫦娥的影子就在墙上飘,引得几个娃娃扒着门框看。
绾离穿着件新做的蓝布棉袄,领口绣着只小狐狸,是灰婆婆连夜缝的。阿禾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红得发亮,糖衣在月光下闪着光。“尝尝?张大爷家新做的,比去年的甜。”
绾离咬了一口,山楂的酸混着糖的甜,在舌尖散开。“好吃。”她看着巷子里的热闹,心里却有些发紧——李大人派的兵已经到位,穿着便服混在人群里,石勇和林平也带着狐族的人在周围巡逻,可她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别多想。”阿禾看出她的不安,把另一串糖葫芦塞给她,“咱们说好的,今晚只看灯,不想别的。”
灰婆婆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给几个娃娃分糖块,嘴里念叨着:“慢点吃,别噎着。老话说‘元宵吃块糖,一年都顺当’。”
正说着,街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接着是孩子的哭声。石勇匆匆跑过来,脸色难看:“出事了!王婶家的小子,刚才还在灯笼底下玩,转个身就不见了,地上只留了个纸灯笼,被撕烂了。”
绾离心里咯噔一下:“人呢?周围都找了?”
“找了,影都没见。”石勇压低声音,“我刚才在暗处看见个戴青铜面具的人,穿着黑斗篷,在灯笼堆里晃了一下就没了,会不会是他?”
“换魂术?”阿禾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把孩子……”
“别声张,免得吓着乡亲。”灰婆婆赶紧说,“让兵丁悄悄找,咱们去灯笼会那边看看,他既然来了,肯定会露面。”
几人往村中心的打谷场走,那里是灯会最热闹的地方,搭着个台子,有说书先生在讲“九尾狐报恩”的故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绾离刚走到台子边,就听见人群里有人喊:“快看那是什么!”
只见打谷场中央的老槐树上,不知何时挂了个东西,借着灯笼的光一看,是个稻草人,穿着件小孩的棉袄,背后贴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正是玄阴教的换魂符。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刚才还嘻嘻哈哈的,这会儿都闭了嘴,眼神里透着怕。有胆小的婆娘,已经开始往家跑,嘴里念叨着“邪门”“晦气”。
“大家别怕!”阿禾站上旁边的石碾子,声音清亮,“就是有人装神弄鬼,石勇,把那东西取下来烧了!”
石勇应了一声,抄起身边的长竹竿,正要去挑稻草人,突然一阵风吹过,灯笼灭了大半,打谷场瞬间暗了下来。黑暗里,有人喊:“在那!”
大家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个戴青铜面具的人站在台子上,手里提着个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还在动。“九尾狐,别来无恙。”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沙哑得刺耳,“当年你娘欠玄阴教的债,该你还了。”
“放了孩子!”绾离往前一步,九尾在身后隐隐展开,金光把周围照得亮了些,“有什么冲我来!”
“爽快。”面具人笑了,笑声里带着股邪气,“想要孩子,就跟我去狐狸坡的老槐树下,一个人来。”他说完,转身就往村外跑,黑斗篷在风里飘,像只大蝙蝠。
“我去!”绾离就要追,被阿禾拉住。
“我跟你去。”阿禾的语气不容分说,“他要的是你,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
“我也去。”石勇握紧了腰间的砍刀,“多个人多份力。”
林平也说:“我爹的笔记里有破换魂术的法子,我能帮上忙。”
灰婆婆叹了口气:“去吧,记住,换魂术最怕至亲的血,你把这个带上。”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阿禾上次不小心割破手时擦血的布,“到时候撒在他面具上,能破他的邪术。”
几人悄悄跟在面具人身后,往狐狸坡的老槐树走。月光透过树枝,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子,像张网。快到槐树时,林平突然停住脚步,指着地上的脚印:“不对!他的脚印……是女人的!”
地上的脚印小巧,鞋跟处有个浅浅的花形印记,分明是双女鞋。
“红蝎?”石勇愣了一下,“她不是走了吗?”
“说不定根本没走,一直在暗处等着。”阿禾握紧了绾离的手,“小心点,她的毒比换魂术更难缠。”
老槐树下,面具人正站在当年灵溪圣女和绾离爹刻字的石头旁,布袋子放在地上,还在微微动。“你果然来了。”她转过身,青铜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九尾狐,看看这是谁。”
她解开布袋子,里面不是王婶家的小子,而是个狐族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绿珠!”绾离惊呼,绿珠是狐族里最活泼的孩子,白天还跟着她看灯,怎么会……
“别激动。”面具人用脚踢了踢袋子,“她的魂,现在在我养的宠物身上,你要是不听话,我就让那宠物掉进寒潭,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你到底想怎么样?”绾离的九尾在身后展开,金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周围的树影。
“很简单。”面具人抬起手,青铜面具突然裂开,露出张女人的脸,眼角有道疤痕,正是红蝎!“用你的心头血,换她的魂。当年你娘毁了我师父的根基,今天我就要毁了你,让狐族断子绝孙!”
“你这毒妇!”石勇怒吼一声,举着砍刀冲上去。红蝎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个竹筒,往地上一摔,无数只毒蝎子爬了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往石勇脚上爬。
“小心!”阿禾赶紧往石勇身上撒解毒粉,可蝎子太多,根本挡不住。绾离九尾一甩,金光扫过地面,毒蝎子瞬间被烧成了灰。
就在这时,红蝎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鼎,往地上一放,鼎里冒出黑烟,里面隐约有孩童的哭声。“换魂!起!”她念起咒语,绿珠的身体突然抽搐起来,嘴角流出白沫。
“住手!”绾离急了,就要冲过去,阿禾突然拉住她,把那包带血的布塞给她:“用这个!”
绾离反应过来,抓起布包,运起灵力往红蝎脸上扔去。布包正好砸在她的面具碎片上,带血的布条缠上她的脸,红蝎惨叫一声,脸上冒出黑烟,咒语念不下去了。
“我的脸!我的脸!”红蝎捂着脸在地上打滚,青铜面具的碎片扎进皮肤里,渗出血来。
林平趁机跑到绿珠身边,拿出笔记里记的符咒,往她额头一贴:“回魂!归位!”绿珠哼了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睛,看见绾离,哇地哭了出来:“绾离姐姐,我刚才好像在个黑屋子里,好怕……”
“没事了,不怕了。”绾离抱起绿珠,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红蝎见势不妙,捂着流血的脸往狐狸坡深处跑,石勇和阿禾赶紧追。绾离抱着绿珠,刚想跟上,突然发现老槐树下的石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个东西——是块玉佩,和狐心玉很像,只是上面刻的是只单尾狐。
她捡起玉佩,触手冰凉,上面还沾着点泥土,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这是谁的?红蝎掉的?还是……
“绾离!快走!”阿禾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和石勇已经抓住了红蝎,正往回拖。
绾离把玉佩揣进怀里,抱着绿珠往回走。月光下,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在轻轻摇晃。她回头看了一眼,总觉得那石头后面,还有双眼睛在看着,只是看不清是谁。
回到村里,灯会已经重新热闹起来,王婶家的小子也找到了,原来是跟着灯笼队跑到了邻村,被好心的村民送了回来。红蝎被兵丁捆了起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说不会放过他们。
灰婆婆给绿珠喝了碗安神汤,孩子很快就睡熟了。大家坐在济世堂里,看着窗外的月亮,谁都没说话。
阿禾突然开口:“红蝎掉的那块玉佩,会不会有问题?”
绾离掏出玉佩,放在灯下看,玉佩的背面刻着个小小的“尘”字。“玄尘子的?”她心里一动,“红蝎一直戴着她师父的东西?”
“不像。”灰婆婆拿起玉佩,摸了摸,“这玉是暖玉,玄尘子从不戴暖玉,说会泄了他的寒气。”
林平凑过来看,突然指着玉佩上的泥土:“这不是狐狸坡的土,是……是寒潭边的黑泥!”
寒潭?绾离想起红蝎之前在寒潭的举动,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红蝎去寒潭,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找这块玉佩。可这玉佩到底是谁的?和玄尘子有什么关系?
窗外的烟花又响了,一朵朵在夜空炸开,亮得晃眼。绾离握紧了玉佩,手心沁出了汗。她知道,红蝎虽然被抓了,但这事还没完,这玉佩背后,肯定藏着更大的秘密。
就像这元宵夜的月亮,看着圆圆满满,可谁知道云后面,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阴影。
阿禾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别想了,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老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总有水落石出的那天。”
绾离点点头,把玉佩收好。不管这背后有什么秘密,她都不怕。有身边这些人在,有狐狸坡的烟火气在,再深的阴影,也挡不住月亮的光。
灯会上的笑声,又传到了医馆里,混着元宵的甜香,暖暖的,像是在说——日子总要往前过,不管有多少风雨,明天的太阳,总会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