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尘子化成灰的第三天,村里的炊烟终于像往常一样,在清晨准时升起。
张大爷站在自家门槛上,看着东边的天空泛出鱼肚白,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空气里没有了血腥味,只有柴火和早饭的香气,他咂咂嘴,对着屋里喊:“老婆子,粥熬稠点,给阿禾他们送一碗去。”
济世堂的门开得比往常早。绾离坐在门槛上,看着小白追着蝴蝶跑,尾巴扫过刚发芽的药苗,把薄荷叶子碰掉了好几片。她也不恼,只是笑着喊:“慢点跑,别把苗踩坏了。”
阿禾在屋里收拾药柜,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动作慢腾腾的。他把锁灵粉的罐子收进最里面的格子,又把“忘忧散”摆在外面,嘴里念叨着:“这东西还是少用,能好好说话,就别动手。”
灰婆婆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一件旧衣裳。那是灵溪圣女当年穿过的,前几天打斗时被玄尘子的掌风划破了,她要补好,留给绾离。“你娘当年总说,衣裳破了能补,人心要是破了,就难了。”
绾离回过头,看着灰婆婆手里的针在布上穿梭,心里暖暖的:“她还说过啥?”
“说狐狸坡的月亮最干净,能照见人心。”灰婆婆笑了笑,“说等你长大了,就带你去看月下的流萤,说那是狐族先人的魂,在保佑着咱们。”
正说着,李木匠背着个木匣子走进来,脸上带着笑:“看看我给你们做了啥?”
打开匣子,里面是两个小木牌,上面刻着“绾离”和“阿禾”的名字,旁边还刻着朵小小的莲花,是用桃木做的,据说能辟邪。“给你们挂在医馆门上,保平安。”
绾离拿起木牌,手感温润,心里清楚,这是李大叔熬夜做的。“谢谢大叔。”
“谢啥。”李木匠摆摆手,眼睛往屋里瞟了瞟,“石勇那小子咋样了?”
提到石勇,绾离的语气沉了些:“还没醒,不过灰婆婆说,他只是伤了内脏,没伤到要害,能救活。”
石勇被安置在医馆的里屋,绿珠每天给他换药、喂水,像照顾亲人一样。青风说,石勇虽然以前做过错事,但最后那一刀,算是把债还了一半。
“人啊,不怕做错事,就怕不知改。”灰婆婆放下针线,“他要是能活过来,好好做人,也算没白救他。”
晌午时分,刘汉子的媳妇抱着孩子,提着个篮子来了。篮子里是刚蒸好的馒头,还有一小罐红糖。“给孩子补补,也给你们添点东西。”她把孩子递给绾离,“你抱抱,这小子乖得很,不闹人。”
绾离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小家伙长得白白胖胖的,眼睛乌溜溜的,看着她,突然咯咯地笑了。阿禾凑过来看,被孩子抓住了手指,抓得紧紧的,他顿时笑得合不拢嘴:“你看你看,他跟我亲。”
“那是,你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刘汉子媳妇笑着说,“我们商量好了,等孩子满月,就认你们做干爹干妈,以后你们就是一家人。”
绾离心里一暖,刚想说啥,就听见里屋传来动静,是石勇醒了。绿珠惊喜地喊:“他醒了!他睁眼了!”
大家赶紧涌进去。石勇躺在炕上,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亮了,看见绾离,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却没力气。
绿珠端来温水,用勺子一点点喂他喝。“别急,慢慢说。”
石勇喝了几口,缓过劲来,声音哑得厉害:“我……我想加入你们……我想赎罪……”
没人说话。李木匠皱着眉,显然不太赞成。灰婆婆则看着石勇,没表态。
绾离想了想,说:“赎罪不是靠嘴说的,得靠做。你要是真心想改,就先在医馆帮忙,劈柴、挑水、打扫,啥活都能干。等你做够了,大家自然会信你。”
石勇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谢谢……谢谢你们……”
下午,狐族老婆婆带着青风、绿珠来告辞。“玄阴教的事了了,我们也该回狐狸坡了,那里才是我们的家。”
“不再多住几天?”绾离舍不得。
“不了。”老婆婆笑了笑,“你们的日子是你们的,我们也得回去过自己的日子。不过,以后会常来看看的,毕竟,咱们是一家人。”
青风把一个布包递给阿禾:“这里面是狐狸坡的药草种子,有几种能治怪病,你试试种。”
绿珠拉着绾离的手,小声说:“聚灵阵的事,别忘了。那玉上的图谱,说不定以后能用得上,但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用。”
绾离点点头,把狐心玉摘下来,塞给绿珠:“这玉你们拿着,狐狸坡更需要它。”
绿珠赶紧推回来:“这是你的,老族长说了,只有真正的九尾狐才能戴。我们有老槐树护着,没事的。”
送狐族到村口时,夕阳正红。老婆婆对着老槐树鞠了一躬,又对着莲姑娘和绾月的坟鞠了一躬,才带着青风、绿珠往狐狸坡走,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小白追了出去,送了他们很远,才跑回来,嘴里叼着根绿珠的头发,放在绾离手里。
“舍不得吧?”阿禾揽住她的肩。
“嗯。”绾离靠在他身上,“但就像老婆婆说的,大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日子确实回到了正轨。
济世堂每天都有人来,不是来看病,就是来串门。张大爷每天早上都会来坐坐,喝杯阿禾泡的薄荷茶,说说村里的新鲜事。二柱子娘隔三差五送双布鞋,说绾离的脚费鞋,得常换。
石勇恢复得很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挑水,把医馆打扫得干干净净,话不多,但手脚勤快,渐渐赢得了大家的认可。
李木匠还是经常来,有时带着新雕的木活,有时只是坐着,看着绾离和阿禾忙,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他说,等莲姑娘和绾月的坟前长出新草,就把那对莲花佩埋进去,让她们母女团聚。
灰婆婆依旧每天坐在竹椅上,晒晒太阳,缝缝补补,偶尔指点阿禾配药,说些狐族的旧事。她说灵溪圣女当年最喜欢在月下跳舞,九尾在月光下像镀了层金,好看得很。
绾离听着,心里就会想象娘的样子,想象她跳舞时的轻盈,想象她保护狐族时的勇敢。
有天晚上,阿禾突然说:“绾离,我想给你画张像。”
“画我干啥?”绾离笑了。
“就想画。”阿禾找出纸笔,“画你带着九尾的样子,金光闪闪的,好看。”
绾离拗不过他,只好站在月光下,展开九尾。阿禾坐在院里的石桌上,认真地画着,月光照在他脸上,睫毛长长的。
画到半夜,才画好。绾离凑过去看,画里的自己站在老槐树下,九尾展开,身边站着阿禾,小白趴在脚边,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像幅活生生的画。
“画得真好。”绾离笑着说,“就是把我画得太好看了。”
“本来就好看。”阿禾把画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等咱们有了孩子,就给他们看,说这是你娘,当年可厉害了,打跑过老怪物。”
绾离的脸红了,轻轻捶了他一下:“胡说啥呢。”
小白在旁边“嗷”地叫了一声,像是在起哄。
月光透过树叶,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医馆的牌匾上,“济世堂”三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远处的狐狸坡安静地卧着,老槐树的嫩芽已经长成了新叶,绿油油的,透着股生机。
风里带着薄荷的清香,还有泥土的气息,那是日子的味道,是安稳的味道。
绾离知道,以后的日子里,或许还会有风雨,还会有波折,但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只要这医馆的灯还亮着,只要狐狸坡的炊烟还在升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因为她是九尾绾离人,是灵溪的女儿,是阿禾的媳妇,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更是这烟火人间里,最普通的一个。
这就够了。
夜渐渐深了,医馆的灯熄了。月光下,只有小白还在院里溜达,尾巴一甩一甩的,像在守护着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炊烟还会升起,日子,还会像往常一样,热热闹闹地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