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阿禾终于敢确定,墨尘是真死透了。
那老道倒在地上,身子都开始发僵,脖子上的血洞凝着黑块,看着瘆人。阿禾咬着牙,和小和尚一起把尸体拖到林子深处,用石头和树枝埋了,算是仁至义尽。
回到原地,绾离还没醒。阿禾把她抱到一棵大树下,背靠着树干能稳当些。他解开她的衣襟,想看看伤口,手刚碰到布料就顿住了——她心口的位置,皮肤下隐隐有团黑雾在转,像条小蛇,钻来钻去。
“这是啥?”小和尚凑过来,吓得往阿禾身后缩了缩。
阿禾没说话,只觉得嗓子眼发紧。他见过不少怪病,却没见过这样的。这黑雾看着就邪性,肯定是墨尘搞的鬼。
他掏出药箱里所有的草药,有消炎的,有止血的,还有绾离之前给的那些能治妖气反噬的,一股脑捣成泥,小心翼翼地敷在绾离的伤口上。可那些草药刚贴上,就“滋滋”冒起烟,很快就焦黑了,跟碰到烙铁似的。
“没用……”阿禾的手开始抖,“小和尚,你在这儿看着她,我去附近找找,说不定有能用的药草。”
“阿禾哥,你别走远啊。”小和尚拉着他的袖子,眼里全是怕。
“我很快回来。”阿禾拍了拍他的手,转身钻进林子。他走得急,药箱都忘了背,手里只攥着把小铲子。
林子里的晨露打湿了裤脚,凉飕飕的。阿禾凭着记忆找那些以前绾离提过的草药,眼睛瞪得发酸,可看啥都觉得不对。他心里像揣着团火,烧得他坐立难安,总觉得绾离会出事。
找了约莫一个时辰,他手里攥着把不知名的野草,脚步虚浮地往回走。其实他也不知道这草有用没用,就是想做点啥,不然那股子恐慌能把他吞了。
还没走到大树下,就听见小和尚在哭,哭声里带着惊恐。阿禾心里一沉,跑得更快了。
只见小和尚蹲在地上,指着树干边的空地,哭得说不出话。而原本躺在那里的绾离,不见了。
“人呢?”阿禾的声音都劈了,一把抓住小和尚的胳膊。
“刚……刚才来了个女的,穿红衣服,说要带姐姐走,我拦不住……”小和尚抽抽噎噎地说,“她还说,让你去……去西边的黑风崖找她们……”
红衣服?阿禾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了那只黄鼠狼精。除了她,还能有谁穿红袄子?
“她为啥要带绾离走?”阿禾急得跺脚。
“我不知道……”小和尚摇着头,“那女的看着怪怪的,眼睛红红的,还笑……”
阿禾顾不上多问,拉起小和尚就往西边跑。黑风崖他听过,玄通道长提过一嘴,说那地方阴气重,崖底全是瘴气,正常人进去就出不来。
黄鼠狼精把绾离带那儿去,准没好事!
跑了没多远,阿禾突然想起啥,停下脚步,往回跑了几步,从埋墨尘的地方扒出个东西——是那老道掉在地上的铃铛,虽然断了,可上面还沾着黑糊糊的东西,看着邪性。他也不管有用没用,揣进怀里,这才又往西跑。
一路往西,山势越来越陡,树也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些歪歪扭扭的矮灌木,叶子上都带着刺。风也变了,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
“阿禾哥,我跑不动了……”小和尚喘着气,脸色发白。
阿禾也累得不行,心口还隐隐作痛,是昨天被墨尘那道黑气打的。他蹲下来,把小和尚背到背上:“抓紧了,咱们得快点。”
小和尚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阿禾哥,姐姐不会有事的,对吧?”
“嗯,不会有事的。”阿禾说着,脚步却没停。他怕自己一停,就再也迈不开步了。
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崖边怪石嶙峋,瘴气从崖底往上冒,绿油油的,看着就有毒。崖边的石头上刻着三个字,风蚀得厉害,勉强能认出是“黑风崖”。
阿禾把小和尚放下来,刚想往前走,就听见旁边的石头后传来一阵尖笑。
“嘻嘻嘻,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
黄鼠狼精从石头后走出来,还是穿着那件红袄子,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她手里拎着个人,正是绾离。
绾离还没醒,头歪着,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心口那团黑雾看得更清楚了,像要从皮肤里钻出来似的。
“你把她怎么了?”阿禾的声音发颤,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的铃铛。
“没怎么啊。”黄鼠狼精用指甲划着绾离的脸,“就是想让你看看,她快不行了。墨尘那老东西的‘蚀魂咒’,可是专门对付你们九尾狐的,再过两天,她就会魂飞魄散,连个渣都剩不下。”
“蚀魂咒?”阿禾愣了一下,“你知道怎么解?”
“知道啊。”黄鼠狼精笑得更得意了,“我不光知道,我还能解。不过嘛……”她眼珠子一转,看向阿禾,“我有条件。”
“啥条件?你说!”阿禾赶紧说,“只要能救她,啥条件我都答应!”
“也不难。”黄鼠狼精舔了舔嘴唇,“你把你的心给我,我就给她解咒。”
阿禾的脸一下子白了。挖心?那不是要命吗?
“你……你别太过分!”阿禾气得浑身发抖。
“过分?”黄鼠狼精像是听到了笑话,“当初她坏我好事,伤我修行,怎么不说过分?现在想救她,就得付出代价。你自己选,是看着她魂飞魄散,还是把心给我。”
她说着,手往绾离心口的黑雾上一按。绾离猛地皱起眉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上的皮肤开始泛起黑气,像被墨染了似的。
“别碰她!”阿禾大喊,“我给!我给你!”
“阿禾哥!不能给啊!”小和尚急得哭了,“给了她你就死了!”
阿禾没理小和尚,只是看着黄鼠狼精:“你说话算话?我给你心,你就解咒?”
“当然。”黄鼠狼精拍了拍手,“我虽然是妖,可说话比人算数。”
她从怀里掏出把小匕首,扔给阿禾:“自己动手吧,我可不想沾你的血。”
匕首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阿禾看着那把匕首,又看了看昏迷中还在痛苦呻吟的绾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他想起第一次在村口遇见她,她蹲在树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想起她住到家里,帮他晒草药,给他留野果子;想起她在后山救他,挡在他身前,九条尾巴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想起她为了护着他,被墨尘打成那样……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定格在她昏迷前抓着他的手,说“别离开我”。
阿禾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匕首。
“阿禾哥!”小和尚想拦他,却被阿禾推开了。
“小和尚,照顾好她。”阿禾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他走到绾离身边,蹲下来,最后看了她一眼。她的眉头还皱着,像是在做噩梦。阿禾伸出手,想抚平她的眉头,手刚碰到,就被黄鼠狼精喝止了。
“快点!别磨蹭!”黄鼠狼精不耐烦了。
阿禾咬紧牙,闭上眼睛,举起匕首,就要往自己心口刺去。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突然从他怀里窜了出来,直扑黄鼠狼精!
是那枚断了的铃铛!它在空中转了个圈,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虽然没之前那么厉害,却也让黄鼠狼精捂着头,尖叫起来。
趁着这个空档,原本昏迷的绾离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不再是琥珀色,而是变成了血红色,里面布满了血丝,看着吓人得很。她没说话,只是猛地抬手,一掌拍在黄鼠狼精的胸口。
黄鼠狼精没防备,被拍得飞了出去,撞在崖边的石头上,吐出一口血,染红了红袄子。
“你……你不是晕过去了吗?”黄鼠狼精又惊又怒。
绾离没理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口,那里的黑雾还在转,只是颜色淡了些。她抬起头,看向阿禾,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随即又被冰冷取代。
“你不该来的。”绾离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像平时的她。
“我不来,你怎么办?”阿禾急道,“你心口的咒……”
“不用你管。”绾离打断他,转身走向黄鼠狼精,“把解咒的法子交出来。”
“我不知道!”黄鼠狼精嘴硬。
绾离没说话,只是一步步往前走。她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就冷一分,崖边的瘴气都好像被冻住了。
黄鼠狼精吓得往后退,退到崖边,再退一步就要掉下去了。“我说!我说!解咒的法子是……是用至亲的心头血,混着九尾狐的内丹,才能化开蚀魂咒!”
至亲的心头血?阿禾愣了一下。绾离的亲人不是都被墨尘害死了吗?
绾离的脸色也沉了沉,显然没料到是这样。
“还有呢?”绾离追问。
“没……没了……”黄鼠狼精说着,突然往旁边一滚,躲过绾离的手,纵身一跃,跳下了悬崖,消失在瘴气里。
绾离没追,只是站在崖边,背对着阿禾,肩膀微微发抖。
“绾离,你没事吧?”阿禾小心翼翼地问。
绾离没回头,只是说:“你走吧。”
“啥?”阿禾没听清。
“我说,你走。”绾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是妖,你是人,我们本来就不该在一起。留着你,只会害了你。”
“我不怕!”阿禾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我早就说过,我不怕你是妖!”
“可我怕!”绾离猛地转过身,眼睛里的血红还没退去,“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怕这咒把我变成怪物,怕……怕伤害你!”
她说着,突然捂住头,痛苦地蹲了下去,心口的黑雾又开始翻腾,比之前更厉害了。
“绾离!”阿禾赶紧蹲下来,想帮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别碰我!”绾离嘶吼着,眼睛里的血红越来越浓,“我会杀了你的!”
她的身后,九条尾巴猛地展开,上面的毛根根倒竖,像要扎人似的。她的牙齿也变得尖利,嘴角甚至流出了一丝黑血。
阿禾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却没走。他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是被咒折磨得难受。
“绾离,挺住!”阿禾大喊,“我们一起想办法!肯定有别的法子解咒!”
绾离没听进去,只是痛苦地嘶吼着,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眼神也变得越来越浑浊,像是要失去理智了。
就在这时,阿禾突然想起黄鼠狼精的话——至亲的心头血。
至亲……除了亲人,还有谁能算至亲?
阿禾看着痛苦不堪的绾离,又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
他慢慢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把黄鼠狼精扔给他的匕首。
“阿禾哥,你要干啥?”小和尚看出了他的意图,吓得脸都白了。
阿禾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绾离一眼,然后闭上眼睛,举起匕首,狠狠刺向自己的心口!
“不要!”绾离像是突然清醒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想冲过来拦他,却已经晚了。
匕首没入心口,疼得阿禾眼前发黑。他咬着牙,拔出匕首,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衣服。
他踉跄着走到绾离面前,把流血的手按在她的心口,声音微弱:“用……用我的血……试试……”
温热的血碰到绾离的心口,那里的黑雾像是被烫到了似的,开始剧烈地翻腾,发出“滋滋”的响声。
绾离看着阿禾,眼睛里的血红慢慢褪去,变回了琥珀色,只是里面蓄满了泪水。“你傻啊……你傻啊……”
“我不傻……”阿禾笑了笑,脸色苍白得像纸,“你说过……不会让我有事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慢慢闭上,手从绾离的心口滑了下来。
“阿禾!”绾离抱住他,放声大哭。她能感觉到,阿禾的体温正在一点点变冷。
心口的黑雾在接触到阿禾的血后,开始慢慢变淡,最后彻底消失了。蚀魂咒解了,可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小和尚也哭了,拉着阿禾的手,一个劲地喊“阿禾哥”。
风还在刮,呜呜咽咽的,像是在为谁哀悼。瘴气从崖底冒上来,缠在三人身边,像不愿散去的愁绪。
绾离抱着阿禾冰冷的身体,眼泪一滴滴落在他的脸上,混合着他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
她终于明白,墨尘的咒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牵绊。它让她尝到了温暖,也让她尝到了失去的滋味。
这离别,来得太突然,太痛,痛得她几乎要跟着一起碎了。
崖边的石头上,“黑风崖”三个字在风中沉默着,像是在见证这场以生命为代价的牵绊。而那枚掉在地上的断铃铛,还在微微颤动,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绾离抱着阿禾,一动不动,像是要抱到天荒地老。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就像这黑风崖的风,吹过了,就不会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