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在林子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凉飕飕的，他却没知觉。眼睛盯着破庙的方向，眨都没眨，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像要渗出血来。
小和尚醒了，揉着眼睛看他，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他知道，劝也没用。
太阳爬上山头，金色的光洒进树林，照在阿禾身上，暖烘烘的，却烘不热他心里的凉。
破庙那边，还是静悄悄的，没一点动静。
阿禾慢慢站起身，腿麻得差点摔倒，扶着旁边的树，才站稳了。
“走吧。”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走？”小和尚愣了一下，“不等姐姐了？”
阿禾看了一眼破庙的方向，眼圈红了：“不等了。”
他怕再等下去，自己会疯掉。也怕……等不到想等的人。
小和尚没再问，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路往南走，谁都没说话。阿禾的脚步很慢，像是丢了魂，手里一直攥着那个玉坠，攥得手心都出了汗。
走了两天，到了个岔路口。一条路通往镇上，一条路通往山里。
“往哪走？”小和尚问。
阿禾想了想，绾离说让他们去找青风观，听名字像是在山里。“走这边。”他指了指山路。
山路不好走，荆棘丛生。阿禾的脚早就磨破了，加上心里难受，走得越来越慢。
小和尚年纪小，却很懂事，一路上帮他拨开挡路的树枝，还时不时捡些野果子给他吃。
“哥哥，你吃点吧，不然走不动了。”小和尚把一个红果子递到他面前。
阿禾摇摇头，没胃口。
小和尚叹了口气，把果子塞回兜里，小声说：“姐姐肯定没事的，她那么厉害，连藤妖都不怕，几个道士算啥。”
阿禾没说话，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是啊，绾离那么厉害，怎么会有事呢？可他就是忍不住担心。
又走了两天，两人实在走不动了，就在一个山洞里歇脚。山洞不大，却能遮风挡雨。
阿禾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绾离的样子。她的白裙子，她的琥珀眼，她抱着他时凉凉的身子，她吹他指尖伤口时的气息……
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以前总觉得，一个人过也挺好，安安静静的。可遇到绾离之后，他才知道，有人陪着，是啥滋味。那种踏实，那种暖，是他这辈子都没感受过的。
现在她不在了，他的世界好像又变回了黑白色，连山里的鸟叫都觉得吵。
“哥哥，你别哭啊。”小和尚吓坏了，拿出最后一个野果子，“你吃了果子，就不想哭了。”
阿禾接过果子，没吃，只是攥在手里。“小和尚，你说，她是不是故意让我们走的？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
“不是的！”小和尚急得脸都红了，“姐姐肯定是想让我们先安全离开，她自己有办法脱身的！她那么聪明！”
阿禾看着小和尚急红的脸，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他把果子塞回小和尚手里：“你吃吧，我不饿。”
小和尚也没再劝，捧着果子小口啃着，眼睛却一直瞟着阿禾，生怕他再掉眼泪。
山洞外的天慢慢黑了，月亮爬上来，透过洞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白。阿禾盯着那片月光，突然想起绾离总爱在月下站着，九条尾巴在月光里轻轻晃，像团会动的云。
“小和尚，”阿禾突然开口，“你说，狐狸都喜欢月亮吗？”
小和尚愣了愣，挠挠头：“不知道。师父没跟我说过。”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说不定是吧，月亮亮亮的，跟姐姐的尾巴似的。”
阿禾没说话，只是望着洞口的月亮，心里头空落落的。他总觉得，绾离就在月亮里看着他，可他伸出手，却啥也抓不住。
后半夜，阿禾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又回到了村里的老槐树下。绾离蹲在那儿，白裙子拖在地上，他走过去，刚想叫她，她却突然变成了一道白光，飞进了月亮里。他急得大喊，一睁眼，才发现是场梦，浑身都是汗。
小和尚睡得正香，嘴里还嘟囔着“馒头”。阿禾看着他，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不管咋样，他得先把这孩子送到青风观，不能辜负绾离的托付。
天亮后，两人接着赶路。阿禾像是打定了主意，脚步快了不少，连带着小和尚也得小跑才能跟上。
走了约莫三天，翻过一座山，远远看见前面有片竹林，竹林深处隐约有座道观，青瓦红墙，看着挺清净。
“是青风观！”小和尚指着那边，眼睛亮了，“我们到了！”
阿禾也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缓了缓。两人加快脚步，穿过竹林，到了道观门口。
道观的门是朱红色的，上面钉着铜环，看着挺气派。阿禾上前敲了敲铜环，“咚咚”的声音在竹林里回荡。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探出个脑袋，是个年轻道士，穿着青色道袍，眉目清秀。“你们找谁？”
“我们找观主。”阿禾说，“是……是一位叫绾离的朋友让我们来的。”
年轻道士打量了他们俩一眼，尤其是看阿禾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脚还缠着布条，眉头皱了皱：“我师父不在观中，云游去了。你们有什么事？”
阿禾心里咯噔一下：“那他啥时候回来？”
“说不准，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年轻道士说，“你们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说着就要关门。
“别关！”阿禾赶紧拦住，“我们实在没地方去了，能不能让我们在这儿借住几天？等观主回来就行。”
年轻道士面露难色：“师父有规矩，不随便留外人。”
“道长行行好！”小和尚也急了，拉着年轻道士的袖子，“我们是被妖怪追的，姐姐为了护我们，还在后面没跟上来……”
年轻道士听到“妖怪”俩字，眼神变了变，上下打量着阿禾：“你们遇到了什么妖怪？”
阿禾把从村里到破庙的事捡要紧的说了说，没提绾离是九尾狐，只说她是个有本事的朋友，帮他们挡着追兵。
年轻道士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点头：“行吧，看你们也不像坏人，就先住下吧。不过得守规矩，别乱闯。”
阿禾赶紧道谢，拉着小和尚跟着年轻道士进了观。
青风观看着不大，里面却挺整洁，院子里种着些花草，还有个小水池，里面养着几条红鲤鱼。年轻道士把他们领到东厢房：“你们就住这儿吧，缺啥跟我说，我叫清风。”
“谢谢清风道长。”阿禾说。
清风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房间不大，就两张床一张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阿禾把药箱放下，倒在床就不想动了，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
小和尚却精力旺盛，在屋里转来转去，扒着窗户看外面：“阿禾哥，这观里真安静，比破庙好多了。”
阿禾“嗯”了一声，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却一直在想绾离。她到底脱身没？会不会来找他们？
在青风观住了下来，日子倒也平静。清风每天除了打坐念经，就是在后山打理药圃。阿禾没事就去帮忙，一来二去，两人也熟了。
清风知道阿禾懂医术，还挺佩服他：“阿禾兄，你这手艺是家传的？”
“嗯，爹娘以前就是给人看病的。”阿禾说。
“那你可真厉害，不像我，除了念经啥也不会。”清风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小和尚则天天跟着观里的杂役师傅干活，扫院子挑水，倒也勤快。
只是阿禾心里的石头一直没落地。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往观门口看，总盼着能看见那个白裙子的身影，可每次都失望。
这天，阿禾正在药圃帮清风翻土，突然听见前院传来争吵声。他和清风对视一眼，赶紧往前面跑。
到了前院，就看见小和尚被两个道士围着，其中一个还是清风的师兄，叫明尘，平时就挺严肃。
“说！你是不是偷了观里的丹药？”明尘瞪着小和尚，声音挺响。
小和尚吓得脸都白了，一个劲摇头：“我没有！我没偷！”
“不是你是谁？”明尘旁边的道士说，“昨天就你在丹房外面转悠，今天师父炼的凝神丹就少了一颗，不是你偷的是谁？”
“我就是路过，我没进去！”小和尚急得快哭了。
阿禾赶紧上前：“明尘道长，小和尚不是那样的人，会不会是弄错了？”
明尘斜了阿禾一眼：“你是哪儿来的？也敢插嘴？我看你们俩就是一伙的，说不定是来观里卧底的妖怪！”
“你胡说！”阿禾也有点急了，“我们不是妖怪！”
“是不是，搜身就知道了！”明尘说着，就要去抓小和尚。
“别碰他！”阿禾把小和尚护在身后。
“反了你了！”明尘被激怒了，伸手就推了阿禾一把。阿禾没防备，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到了旁边的香炉，“哐当”一声，香炉掉在地上，摔了个口子。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明尘指着阿禾，脸都气红了：“你……你竟敢毁了祖师爷的香炉！给我拿下！”
旁边的道士赶紧上前，就要抓阿禾。清风想拦，却被明尘瞪了回去：“清风，你也想护着他们？别忘了观规！”
清风一脸为难，想说话，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阿禾知道这下说不清了，拉着小和尚就往后退：“我们没偷东西，也没毁香炉，是他推我的！”
“还敢狡辩！”明尘喊道，“给我打！”
两个道士冲上来，伸手就抓。阿禾虽然会点草药，却没啥力气，很快就被按住了。小和尚急得直跺脚，想去咬那道士，却被明尘一把抓住，甩到了一边。
“放开我！你们这群坏人！”小和尚哭喊着。
阿禾被按在地上，心里又急又气，还有点绝望。他想起绾离，要是她在，肯定不会让他们这么欺负人。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院子，带着股淡淡的香味，是绾离身上的那种味道！
阿禾心里一震，猛地抬头。
只见观门口站着个白裙子的姑娘，不是绾离是谁？
她好像瘦了点，脸色也更白了，胳膊上缠着绷带，显然是受了伤，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正冷冷地盯着明尘他们。
“绾离！”阿禾喊出声，声音都带着哭腔。
明尘他们也愣住了，看着突然出现的绾离，不知道她是谁。
绾离没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那两个按住阿禾的道士，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哎哟”一声倒在地上。
明尘吓了一跳，指着绾离：“你……你是谁？敢闯青风观？”
绾离没理他，走到阿禾身边，扶起他，看了看他身上的土，又摸了摸他的脸，眼神里满是心疼：“没事吧？”
阿禾摇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看见她好好的，比啥都强。
小和尚也扑过来，抱住绾离的腿：“姐姐！你可来了！他们欺负人！”
绾离摸了摸小和尚的头，然后抬起头，看向明尘，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是你打的他们？”
明尘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却还嘴硬：“是又咋样？他们偷东西毁香炉，该打！”
“他们不会偷东西。”绾离说，“香炉也不是他们毁的。”
“你说不是就不是？”明尘梗着脖子，“我看你跟他们是一伙的，说不定也是来偷东西的妖怪！”
“妖怪？”绾离笑了笑，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你再说一遍试试？”
她身上的气息突然变了，院子里的风一下子大了起来，吹得树叶哗哗响。明尘他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往上冒，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清风赶紧上前打圆场：“这位姑娘，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我师兄他就是脾气急了点……”
“我的人，轮不到别人欺负。”绾离打断他，眼睛依旧盯着明尘，“要么，道歉。要么，我拆了你这破观。”
明尘吓得脸都白了，他能感觉到这姑娘不好惹，身上那股气势，比他师父还吓人。可让他道歉，又拉不下脸。
就在这时，后堂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何人在此喧哗？”
众人回头一看，一个白胡子老道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仙风道骨的，正是青风观的观主，清风和明尘的师父，玄通道长。
“师父！”明尘像见了救星，赶紧跑过去，“这伙人闯进来，偷东西毁香炉，还想动手！”
玄通道长没理他，目光落在绾离身上，愣了一下，随即拱了拱手：“原来是九尾狐仙驾临，贫道有失远迎。”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尤其是明尘，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个鸡蛋。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姑娘竟然是传说中的九尾狐！
绾离也有点意外，随即淡淡地点了点头：“玄通，好久不见。”
玄通道长笑了笑：“狐仙客气了。不知狐仙此次前来，有何指教？”
“我的两个朋友，在你观中受了委屈。”绾离说，“我来讨个说法。”
玄通道长看了看地上的香炉，又看了看一脸狼狈的阿禾和小和尚，心里大概明白了，瞪了明尘一眼：“还不快给客人道歉！”
明尘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对……对不起……”
阿禾看他那样子，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摆了摆手：“算了。”
玄通道长这才对绾离说：“狐仙，是贫道教徒无方，让您的朋友受委屈了。里面请，喝杯清茶，容贫道赔罪。”
绾离看了看阿禾，见他点头，才说：“不必了。我们只是来借住几日，等风头过了就走。”
“好说，好说。”玄通道长赶紧说，“清风，把客人领到上房去，好生招待。”
清风赶紧应着，领着阿禾他们往后院走。
路过明尘身边时，明尘头埋得低低的，连看都不敢看他们。
到了上房，房间比之前的好多了，干净宽敞，还有张软榻。
绾离刚坐下，阿禾就赶紧拿出药箱：“你受伤了，我给你看看。”
绾离没拒绝，解开了胳膊上的绷带。伤口还没好，狰狞地翻着，看着挺吓人。阿禾心疼得不行，小心翼翼地给她清理伤口，敷上药，又重新包扎好。
“怎么弄的？”阿禾问，声音有点哑。
“被那老道的符伤的。”绾离说，“他请了个会画符的帮手，有点能耐。”
“那你……”
“我把他们引到别的地方，绕了几圈才甩掉。”绾离笑了笑，“担心你们，就赶紧赶来了。”
阿禾心里暖暖的，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小和尚在一旁看着，也咧开嘴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三人身上，安安静静的。
阿禾知道，他们暂时安全了。可他也明白，只要绾离的身份还在，麻烦就不会断。缪文和那老道，肯定还在找他们。
但他不怕了。
只要能跟绾离在一起，再大的麻烦，他也能扛过去。
只是他没看到，绾离看着窗外的月亮，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从破庙脱身，并没那么容易，为了引开追兵，她伤了根基，修为折损了不少。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月光穿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网，悄悄缠了上来。他们的牵绊越来越深，离别也好像越来越近，只是此刻的阿禾，还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没察觉到那隐藏在月光下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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