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耀文的请帖送到右相府时,穆祉丞正对着户部的一本烂账发愁
帖子烫金,印着文渊阁的徽记——那是京城勋贵子弟最爱附庸风雅的地方

诗会?
穆祉丞皱眉

刘小侯爷什么时候好这口了?
送帖的小厮赔着笑
小厮:我家侯爷说了,以诗会友,不拘一格。穆相爷年轻有为,必是座上佳宾

穆祉丞本想推了,可转念一想,姐姐在宫里步步惊心,自己在朝中也不能总缩着。该露的脸,总得露
文渊阁那晚灯火通明
来的多是些熟面孔——功勋之后,官宦子弟,个个锦衣华服。刘耀文坐在主位,端着酒杯,笑呵呵地招呼
“穆相爷到了!快请上座!”
穆祉丞行过礼,在靠近末位的地方坐下。他年纪最小,官位却最高,这位置坐得尴尬
诗会开始还算正经,无非是咏梅咏雪,吟风弄月。酒过三巡,气氛就变了
一个姓赵的世子,祖上是开国侯爵,几杯下肚,开始阴阳怪气

赵世子:说起咏物,我倒想起个新鲜的
他晃着酒杯

赵世子:诸位可听过“檐下雀”?明明是个山野玩意儿,偏要挤进金丝笼,学凤凰叫,你们说可笑不可笑?
席间静了静,几道目光投向穆祉丞
穆祉丞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刘耀文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夹菜
另一个接了话:“赵兄这比喻妙。不过小弟听说,有些雀儿不是自己想进笼子,是有人指着它说‘这是凤凰’,硬塞进去的。”

赵世子:那更可笑了
赵世子嗤笑

赵世子:真凤凰在哪呢?该在梧桐树上,怎么如今满街都是野雀充数?
穆祉丞放下了酒杯
赵世子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厅里顿时安静了

赵世子:穆相爷有何指教?
赵世子斜着眼看他
指教不敢

穆祉丞站起身
只是忽然得了两句诗,想请诸位品鉴

刘耀文这才抬眼

哦?穆相请讲
穆祉丞走到厅中,朗声道
燕雀安知鸿鹄志,蓬间岂解九霄云

头两句出来,席间就有人变了脸色
但使丹心悬日月,何须俗眼辨伪真

四句念完,满堂死寂
赵世子脸涨得通红,拍案而起

赵世子: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穆祉丞看着他
作诗而已。赵世子若觉得不妥,也可作一首,大家切磋


赵世子:你——
好了好了

刘耀文终于打圆场,笑着举杯
都是文人雅兴,较什么真。穆相年少才高,赵世子也是快人快语,来,共饮一杯,此事揭过

他发了话,没人敢再闹
穆祉丞坐回去,手心里全是汗。但看着赵世子那副吃了瘪的样子,心里又觉得痛快
后半场诗会气氛就怪了。有人开始刻意疏远穆祉丞,但也有人——几个同样出身不算顶好、靠科举入仕的年轻官员——主动过来敬酒

李翰林:穆相好气魄
一个姓李的翰林低声道

李翰林:那赵启,仗着祖荫,平日里没少挤兑我们寒门出身的。今日总算有人治治他
穆祉丞举杯回敬,没多话
散席时,刘耀文亲自送他到门口
穆相今日,让本侯刮目相看

他拍着穆祉丞的肩膀,力道不轻
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不过……

他凑近了些,酒气喷在穆祉丞耳边
这京城的水深,光有血性,容易呛着

穆祉丞退后半步

谢侯爷提醒
好自为之

刘耀文笑了笑,转身进去了
回府的马车上,穆祉丞才觉得后怕。福伯在车里等他,急得不行

福伯:我的相爷!您怎么能当面跟赵家世子杠上?那可是太后娘家旁支!
杠都杠了

穆祉丞揉着额角
阿姐说过,该硬的时候不能软


福伯:那也得看时候啊……
福伯叹气
………………………………………………………
马车路过夜市,外头传来卖唱声,咿咿呀呀的,唱的是前朝旧事
穆祉丞忽然想起席间一件怪事
诗会中途,不知谁传抄了一首诗,在几个年轻官员手里流传。他瞥见过几句,其中有两句是:
“星官妄言荧惑动,岂知天意本无心。”
当时没细想,现在琢磨,这“星官”……说的是钦天监?
荧惑是火星,主灾变。这是在暗指钦天监的预言搅乱人心?
谁写的?为什么要传这种诗?
穆祉丞掀开车帘,看着外头流转的灯火
这京城,果然步步是坑。一句诗,一杯酒,都能藏着刀子
………………………………………………………
他忽然很想给姐姐写信,把这些都告诉她
可提笔的时候,又停住了
姐姐在宫里,处境比他更难。他不能再让她担心。
最终,他只写了一句:“阿姐安好,弟一切顺利,勿念。”
信送出去后,他独自在书房坐到深夜
他想,要是父亲还在就好了。父亲一定会告诉他,今天这步棋,走得对,还是不对
可惜没人能告诉他了
他得自己走,自己扛
就像姐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