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超视角:
我比高越早出生五分钟。医学上来说这是很常见的双胞胎出生间隔。但就这五分钟,定义了我们的关系。
我是哥哥。
高越是弟弟。
【你出来的那一刻特别安静,护士拍了好几下才哭出声。】母亲回忆时,眼睛里有温柔的光,【小越不一样,他像是急着要见这个世界,挣扎着出来,哭得惊天动地。】
从有记忆起,我就知道高越是我的另一半——更准确地说,是我需要守护的另一半。
因为我是哥哥,他是我双胞胎弟弟。
五岁那年,幼儿园的玩具角,高越看中了小胖手里的消防车。他直接走过去抢,小胖哭了,老师闻声赶来。
【越越,不能抢别人的玩具。】
高越紧紧抱着消防车,不说话,眼睛瞪着老师。
我走过去,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最喜欢的恐龙模型【小胖,我们换着玩,好吗?】
小胖擦擦眼泪,同意了。老师摸摸我的头【超超真懂事。】
高越抱着消防车玩了一下午,傍晚时,他忽然把车扔给我【哥,这个不好玩,给你吧。】
消防车上的云梯断了。我知道是高越弄坏的,但他没说对不起,我也没问。
因为我是哥哥。
七岁,小学二年级,高越把同班的张子鸣推倒在地,因为他说我们长得太像,分不清谁是谁。
【我们是两个人!】高越骑在张字鸣身上吼,【不是一个人!】
我跑过去拉开他,扶起张子鸣,一遍遍道歉。他的妈妈找到家里,父亲拿出藤条。
【谁干的?】父亲的声音很严厉。
高越躲在我身后,抓着我衣角的手在发抖。
【是我。】我说。
藤条打在手心,火辣辣地疼。高越在旁边哭,比挨打的我还伤心。晚上,他偷偷爬到我床上,往我手心里抹清凉油。
【哥,对不起。】他小声说,眼泪掉在我手背上。
【没事。】我拍拍他的头,【睡吧。】
手心很疼,但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我保护了他。
十三岁,我们上了初中,却分在了不同的班级。高越很不适应,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我的班里找我。
【哥,我们班有个男生特别讨厌...】
【哥,今天体育课我跑了第一名...】
【哥,这篇完形填空怎么做...】
他的世界以我为中心旋转,而我欣然接受这个轨道。同学们都说【高超,你对你弟弟真好。】
我只是笑笑。他们不懂,照顾高越不是选择,而是本能,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直到初三那年,高越莫名其妙开始逃课。
老师打电话到家里时,父母很震惊。他们一直以为高越只是调皮,但本质没什么问题。
【高越今天没来上课。】班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他说家里有事,但现在看来你们并不知情。】
我在网吧找到了他。烟雾缭绕的角落里,他正和几个染着头发的少年打游戏,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有种陌生的叛逆。
【高越。】我站在他身后。
他猛地回头,眼中的惊慌很快变成不耐烦【哥,你怎么来了?】
【回家。】
【我不!】他站起来,虽然跟我一般高,但气势汹汹,【你别管我!】
那几个少年围了上来。我拉起高越的手腕【现在,跟我回家。】
他没有挣扎。我们一路无言。回到家,父母已经坐在客厅等着。父亲的脸色铁青,母亲的眼睛红肿。
【你去哪儿了?】父亲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高越梗着脖子不说话。
【是我的错。】我开口,【我让高越帮我买参考书去了,忘了跟家里说。】
父亲看向我,眼神复杂。他最终叹了口气【小超,你不能总替他背锅。】
那天晚上,高越来到我房间,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高越你没必要替我撒谎
【你没必要替我撒谎。】他声音闷闷的。
高超那你为什么逃课
【那你为什么要逃课?】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高越他们说我什么都依赖你。说我没有你就什么都不是,我想证明…我可以独立。
【他们说我什么都依赖你。】他终于说,【说我没有你就什么都不是。我想证明...我可以独立。】
高超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我心里一疼。走过去搂住他的肩膀【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高越靠在我肩上,像小时候那样。那一刻我明白,无论他长到多高,变得多叛逆,内心还是那个需要我的弟弟。
高中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学校。选文理科的时候老师建议我选择文科,因为我的文科成绩一直都是很不错的。但是我知道高越会选择理科,所以我也选择了理科。
【你会后悔的。】班主任找我谈话,【你的文科成绩,选文高考能高不少分呢。】
高超我想和弟弟一个班
【我想和弟弟一个班。】我说。
班主任摇摇头,没再劝。
高中三年,我成了高越的私人陪读。他贪玩,坐不住,我就把知识点笔记记清楚给他看;他讨厌背古文,我就陪他一遍遍朗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考前太紧张了,高考前夜,高越发高烧。很意外,因为从小到大都是高越身体比我好,我反而是那个容易感冒发烧的。我守了他一整夜,物理降温,喂药,擦汗。天亮时,他的烧退了,我却头晕目眩。
【哥,你脸色好差。】他担心地说。
【没事。】我吞了一整杯咖啡,【专心考试。】
考场上,我握笔的手在抖,眼前时而清楚时而模糊。但想到高越在隔壁考场,我咬牙坚持了下来。
高考出成绩那天,我们一起开电脑查分。
一连串的考号输入——高超,589分。这个分数,足够上我们约定好一起去的传媒大学。
我转头看隔壁的高越,他坐在那一动不动,我起身过去看他的电脑屏幕。高越,533分,不够一本线。
我看到高越转身离开,背影僵硬。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父母焦急地敲门【小越,开门,有什么事出来说。】
里面没有回应。
母亲看向我,眼神里是恳求。我点头,敲了敲门【高越,是我。】
几秒钟后,门开了。房间一片狼藉,书、衣服、枕头散落一地。高越蜷缩在墙角,把头埋在膝盖里。
我走进去,关上门,在他身边坐下。
【哥,】他的声音从膝盖间传来,闷闷的,【我完了。】
【别胡说。】
高越我就是完了,我考不上那所大学了!我不能和你一起去了!
【我就是完了!】他猛地抬头,眼睛红肿,【我考不上那所大学了!我不能跟你一起去了!】
我看着他眼中的绝望,忽然想起幼儿园时那个弄坏消防车玩具却不道歉的小男孩,想起小学时躲在我身后看我挨打的小男孩,想起初中时在网吧里逞强的小少年。
他从未离开过我,也从未真正长大。
双胞胎也许真的是很神奇的物种,在我看来高越是我生命中缺失的所有美好的集合体,我喜欢看他肆意张扬、喜欢看他幼稚可爱,我不想让任何风雨去侵蚀他眼中的光亮,心中的美好,这都是我想穷尽力气去守护的。
我来做高越的哥哥,高越做他自己。
高越哥,你再等我一年,我一定考的上!
【我可以复读。】高越抓住我的手臂,指甲掐进我的皮肤,【哥,你再等我一年,我一定考上!】
我看着他颤抖的手,听着他急促的呼吸,知道复读对他意味着什么——更重的压力,更深的焦虑,以及我们第一次长达一年的分离。
我知道我应该对高越说点鼓励的话,然后收拾行李,走向我梦寐以求的导演之路。
但我只是看着高越,看着他眼中那个小小的、惶恐的自己。有些决定需要深思熟虑,有些决定只需要一瞬间。
高超我们一起去科技大学吧,你不是一直喜欢学表演吗
【我们一起去科技大学吧。】我听见自己说,【他们也有表演系,你不是一直喜欢表演吗?】
高越愣住了【可是...你不是想去传媒大学学编导吗?】
【在哪里学不是学。】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的开玩笑,【学校不一样但网吧是连锁的呀。】
【爸妈不会同意的。】
【我会说服他们。】
高越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像即将熄灭的烛火重新被点燃。他扑过来抱住我,力气大得让我后退了一步。
高越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窗外,夏天的阳光正好,蝉鸣阵阵。我忽然想起出生时的那五分钟——我率先来到这个世界,呼吸了五分钟独属于我的空气。
也许,那五分钟不是为了让我比他多拥有什么,而是为了让我准备好,如何更好地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