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条朔的话音刚落,房间内一片寂静。
这份寂静更像是一种认知被强行撑开、无法合拢的茫然,只有天内理子逐渐清晰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勾勒出生命的轮廓。她纤长的睫毛颤动,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眼珠在眼皮下轻轻转动。
所有迹象都表明,一个刚刚逝去的灵魂,正被无形的力量温柔地推回躯壳。
“理子!”
夏油杰双臂撑在床边,素日里温和沉稳的声音此刻带着一丝紧绷的希冀。
五条悟没有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定在千条朔身上,六眼贪婪地捕捉、分析着她周身每一丝能量变化,他看到少女体内流动的力量,那区别于咒力、更接近某种世界底层规则的东西,正在枯竭。
连续两次逆转生死,对她初醒的身躯而言是难以承受的重负,她试图看向理子,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一晃。
“……?”
她低头,蓝绿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纯粹的困惑,世界失去了稳定的坐标系,天花板、墙壁、人影开始旋转、坍缩。
五条悟的声音穿透了这层急速加厚的隔膜传来,似乎很近,又似乎从极遥远的水底传来——“喂,你……”
她听不真切了。
最后的感知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来自“存在”本身的警报。
视野被纯粹、浓稠、不容反抗的黑暗迅速吞没,那黑暗温暖而沉重,如同回归母体。身体倒下时,预料之中会传来的撞击感并未转化为疼痛,只有一种沉闷的、隔着厚厚棉花的震动感,通过骨骼和残余的触觉神经模糊地反馈回来。
“朔!”这次是夏油杰的惊呼,他猛地转头看向倒地的身影。
五条悟已经一步跨前,在千条朔的身体完全接触冰冷地面之前,伸手捞住了她。
入手的感觉极轻,仿佛接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精致的、即将碎裂的琉璃人偶,体温也低于常人。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精致阴影,随着几不可察微弱呼吸,像是寒风中濒临折断的蝶翼。
及腰的黑发如泼墨般散开,其中一缕自额角蜿蜒而下的发丝,却呈现出醒目的雪白。她右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在这张过分精致、缺乏血色的脸上,成为了唯一一个带着“人味”的细节标记。
“她怎么了?”夏油杰迅速检查了一下天内理子,确认她呼吸平稳,只是陷入深层睡眠后,立刻起身来到五条悟身边,眉头紧锁。
“力量严重透支,不是咒力耗尽那么简单……是更根本的东西在减弱。啧,麻烦,这种状况反转术式不一定有用。”
“先带她去硝子那里。”夏油杰果断道,目光扫过床上安睡的理子和地上昏迷的朔,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涌。“硝子在那里,至少能处理外伤和稳定情况。”
在那片支撑她的黑暗深处,光点如同星辰般亮起,汇聚成一片熟悉的、开满柔软白花的原野,一个温暖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她,正在抚弄一朵花。
“母亲……?”一个远比现实中流畅、带着依赖与委屈的声音,从朔的“意识”中发出。在这个空间里,她仿佛回到了被封印前的状态。
千条华转过来,面容模糊在柔和的光晕里,但那份温柔的笑意清晰可感。“辛苦了,我的小朔。做得很好哦,救下了重要的人。”
“但是……我说不出话,也……不明白。”朔看着自己的手,“很多东西,好像被忘记了。世界变得……很安静,也很奇怪。”
“因为你用了很大的力量呀。”千条华走近,虚虚地抚过她的头顶,“‘认知’是锚定我们感知世界的桩。你拔出了一根很重要的桩,去换回了更重要的东西。会感到摇晃和陌生,这是难免的。”
“可我害怕……”梦中的朔流露出了苏醒后从未有过的、属于少女的脆弱,“我怕忘记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理解大家……怕忘记你教我的,怎么当一个人。”
“不会忘记的。”千条华的声音温柔而笃定,“那些不是桩,而是种子,早就种在你的灵魂里了。你看,现在你不是说得很好吗?只是醒着的时候,盖子有点紧,需要一点时间,需要阳光和雨水才能冒芽。”
“阳光和雨水?”
“就是羁绊呀,小朔。”千条华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声音却愈发清晰,“去感受他们的温度,去回应他们的声音,去创造新的回忆……用这些,把你暂时关上的‘门’,一扇一扇,重新推开。你的语言,你的情感,都会回来的。记住,你是我用爱教会一切的孩子,这是你永远不会丢失的底色。”
光芒散去,温暖的感觉却残留了下来。
梦中最后留下的,是一种被坚定支持的柔和力量,以及语言在意识深处重新流畅起来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