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走远。
冷宫的风从北面灌进来,穿堂过屋,吹得枯枝在墙头刮出细响。他站在那间破殿门口,手扶门框,指节泛白。门内积尘厚积,地面裂了缝,墙角霉斑蔓延如血渍。他知道暗格在哪里——她活着时从不藏东西,只有一次,他看见她蹲在这儿,指尖抠开砖缝,塞进一方帕子。那时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把衣袖拉下来盖住手腕。
他现在跪下去,用手扫开灰土,砖块松动,取出布包。布已褪色,边角磨出毛线,打开来,是那方旧帕。暗红斑点还在角落,不知是血是绣。他将它捧在掌心,不动,也不看。片刻后,轻轻放进木箱中央。
内侍在外候着,捧着几个小匣,不敢近前。他抬手,示意递入。匣子逐一开启,他亲手查验。一件素色裙衫,领口磨损;一件中衣,袖长略短,曾被她用针线接了一寸;还有一件冬裳,肩线歪斜,明显是自己缝的。三件衣物都洗得发白,叠得齐整,边角折痕分明。他用白绢裹好,放入箱中,动作慢而稳。
银簪一支,无饰,单股,尖端微弯。他曾见她别在发间,穿过长廊去取药。后来断过一次,她拿胶黏合,接痕仍在。他捏起簪身,对着光看了看,也包了,放进去。
废纸十余张,皆为练字所用。纸页薄脆,墨迹清瘦,笔划收尾利落,不见迟疑。有一页写到一半,突然停笔,最后一字只落半钩。他盯着那半钩看了很久,指尖抚过纸面,仿佛能触到她当时搁笔的瞬间。他也未多言,只将纸张逐张覆上白绢,层层叠入。
箱底垫了干棉,四壁衬了绸里。他亲自检查每一处缝隙,确认无尘无潮,才盖上薄纱。纱是新的,雪白,轻轻落下时像一场无声的雪。他合上箱盖,锁扣闭合,发出轻响。钥匙他收进袖中,不再取出。
自那日起,戌时一到,他必至冷宫。
不带仪仗,不掌华灯,仅持一盏孤烛。宫人远远跟着,止于院外,连呼吸都压低。他推门入内,关门落栓,独坐于箱前。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他佝偻的影。他不开箱,也不触,只凝望。有时睁眼,目光钉在箱面,一瞬不移;有时闭目,眉心微蹙,似在追想她的轮廓。
第三夜,风从窗隙钻入,烛火晃了两下,灭了。
黑暗吞没一切。他未动,未唤人,亦未重燃。宫人不敢擅入,守至天明。晨光透窗时,发现他仍坐在原地,背靠墙,手扣地砖,指节破裂,血渗进砖缝。唇被咬破,结了黑痂。他睁着眼,瞳孔散得厉害,像空井。

凡我入冷宫,烛火不得熄。若有风雨,加罩挡风;若油尽,即刻续添。宫人轮守,每刻换班,违者杖毙。
第七日,他带来一把椅子。不是龙座,也不是软榻,是她生前用过的那种矮凳,木制,无靠背。他让人摆在箱前,自己坐下。从此不再盘膝,而是正坐,脊背挺直,如同批阅奏本。
第十三日,他开始记时间。袖中藏沙漏,铜壳,极小。每炷香换一次,沙尽则翻。他盯着沙粒流下,一粒不多,一粒不少。沙漏旁放水杯,每日饮一口,不多不少。他吃得极少,一碗清粥,几片菜叶,常冷透也不热。
第二十日,他伸手摸了箱子一次。
右手抬起,悬在半空,抖了一下。指尖距木面尚有寸许,终是未落。他收回手,攥成拳,抵住额头,停了三息,再放下。此后再未抬手。
某夜雨急,檐水倒灌,烛火剧烈晃动。宫人在外急报。

陛下,风大,恐伤烛!
他不应。
片刻后,烛火稳定,罩内光晕如常。他依旧坐着,眼未眨,呼吸未乱。雨水顺着瓦缝滴进屋内,落在他肩头,湿了一片。他未拂,也未避。水珠沿袍角滑下,渗进地砖。
三十七夜,他忽然开口。
声音极低,像从胸腔底部挤出来。

她睡前……有没有梳头?
无人敢答。
他也不等回应,只缓缓闭眼,喃喃又道。

好像没有。
再睁眼时,目光更沉。他盯住箱子,比以往更久。直到眼角酸痛,泪水涌出,顺颊滑落,滴在膝上,洇开一片深色。他未擦,任其流淌。
第四十九夜,他梦见她。
醒来时,发现自己伏在箱上,额头抵着木面,呼吸粗重。他猛地坐直,手撑地,指腹蹭到一道刻痕——不知何时,他竟用指甲在地面划出一个“沈”字。他盯着那字看了很久,然后一掌抹去,灰尘扬起,呛进喉咙。他咳了几声,咳出血丝,却仍坐着,未离。
日子就这样过去。
他越来越瘦,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发全白,稀疏断裂。走路时脚步虚浮,需扶墙才能站稳。但每到戌时,他必至冷宫。风雨无阻,病痛不退。若有人劝,只一句:

闭嘴。
若强拦,便杖责三十。
有一次,他昏倒在殿门前。内侍慌忙抬入,欲召太医。他醒后第一句话是:

谁让你们动的?
无人敢言。
他挣扎坐起,盯着箱子,喘息良久,才说:

下次……让我死在这儿。
后来没人再碰他。
他就这样活着,守着一只木箱,坐在一间破殿,日复一日凝望。不哭,不语,不怒,也不笑。
烛火常年不熄。
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道沟壑般的纹路。他的眼睛始终睁着,像两口枯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无声无息,烧得彻底干净。
今日又是戌时。
他坐在箱前,手握烛台,火光跳动。窗外风停,雨歇,月光从云缝漏下,照在箱面一角。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看着。
手指慢慢收紧,烛台边缘压进皮肉。血顺着掌心流下,滴在脚边,一滴,又一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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