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风停了。
沈惊寒听见更鼓响过三遍后,殿外有了动静。铁甲摩擦的声音比往日密集,禁军换岗的节奏乱了,脚步重,落地急,像是压着火气走。有个人在廊下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只听清半句:“……午门曝尸。”
沈惊寒没动。坐在床沿,手放在膝上,指甲边缘裂开的地方有些发痒。昨日那封短笺已经交出去了,用的是老宫人送药的匣子,她没问,也没看,只低头退了出去。
沈惊寒知道它会到萧烬手里——若萧烬不想见,便不会让任何人近身十步之内。
窗纸渐渐透出灰白,偏殿的门被从外面锁死,铁条钉进木框的声响闷而沉,一下,又一下。送饭的宦官来了,双手抖得几乎端不住托盘,茶水倒进小碗时洒了一半。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走,直到沈惊寒在枕边放了一枚铜钱,他才慌忙捡了,退出去时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外面有人闲谈的声音飘进来。
#路人甲 那女人不出三日就得死。
#路人乙 陛下护得住一时,护不了一世。三十万大军破三关,将士流血,百姓遭殃,就为一个南昭罪臣之女?
沈惊寒抬手抚了抚鬓角,指尖触到一缕散落的发,剪下来那段藏在旧帕里,压在枕头底下。不是留给他看的,也不是留念。只是觉得,死后总得有个东西能烧给故人,哪怕只是一缕头发。
辰时三刻,宫道上传来靴声。
是朝会将启的时辰。百官已列于金銮殿外,边将披甲未卸,有人当庭怒吼“清君侧”,有人拍案质问“内患不除,国将不国”。丞相立于文官之首,默然不语,但那一声声“细作”“通敌”皆从他袖中奏折里渗出来,无声,却压得整个宫城喘不过气。
沈惊寒知道萧烬会去,萧烬也去了。
远处钟鸣九响,是登殿之令。接着是一阵死寂,连风都停了。一道旨意传至各司:凡奏折提及“惊寒妃”三字者,以动摇国本论罪,即刻下狱。宫门封锁,禁军接管文书稽查,所有密报先呈御前,再定去留。
没人敢再提沈惊寒的名字,可他们不需要提。
每一个“肃清内奸”的谏言,每一封“斩妃祭旗”的血书,都在说同一件事。武将跪谏于殿前,要求即刻锁拿细作正法。

朕的后宫,轮不到你们插手。
声音很轻,像刀刃划过冰面,不留痕,却冷得刺骨。随后萧烬命御前侍卫长亲自接管偏殿守卫,表面是加防,实则是隔绝一切外臣接触沈惊寒的可能。
沈惊寒依旧坐着,没有起身,也没有望向窗外。
直到夜深,风卷着枯叶扫地的声音传来,一下,又一下。老宫人进来点灯,手稳了些,把长明灯放在床前原位。火苗晃了晃,照见她袖口沾的一点灰烬——那是御书房烧毁奏折时溅出的残屑。
老宫人没说话,退了出去,沈惊寒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看见枕边多了张纸。
是沈惊寒写的那封短笺,它回来了,没有批注,没有回应,只是被仔细抚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那里,像一件遗物。
沈惊寒知道萧烬看了,也知道萧烬什么都没做。
三日后,萧烬将亲征督战。旨意已下,诏告天下。这是萧烬唯一能做的事——用帝王之身挡在千军之前,把清算沈惊寒的时间往后拖。
可这一战若败,沈惊寒不必被杀,自会成为亡国之祭;若胜,萧烬也终究要给天下一个交代。
爱或不爱,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萧烬至今未让沈惊寒死。
风又起了,沈惊寒起身走到门边,手刚触上门板,便听见外面脚步声逼近。熟悉的靴声,停在十步之外。
萧烬来了,却又没进来,沈惊寒靠着门站着,听见萧烬站在风里,呼吸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许久。

你还不能死。
话落,转身离去,沈惊寒站在原地,手仍贴在门上,门外风不止,扫地声一下一下,像是替人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