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檐角的水滴落进石槽,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沈惊寒睁眼时,天光已透进窗纸,灰白的,像未洗净的旧绢。床前那盏长明灯仍燃着,火苗微晃,在潮湿的空气里蜷缩又伸展。
萧烬坐在外室案后,背脊挺直,手中笔未停。奏折一页页翻过,墨迹落下,朱批凌乱如划痕。昨夜萧烬未曾合眼,今晨也未换衣,玄袍袖口沾了干涸的墨点,像是凝住的血。
沈惊寒没有动。
被角压在身侧,整夜未掀。月白妃服厚重得不像活人能穿的东西,如今又被换下。镜中沈惊寒穿了一身素白深衣,无绣纹,无珠饰,领口束得极紧,袖长覆手,像守陵之人所穿。是萧烬命人送来的,也是萧烬亲手递到宫人手中的。沈惊寒不曾拒绝,也不曾道谢。
三名宫女入内,捧热巾、药汤、净水,脚步轻得几乎无声。她们低着头,跪在门槛外,不敢再进一步。萧烬未抬头,只抬手一挥。笔尖一颤,墨滴坠落,正落在“边关粮草”四字之上,晕开如血。
门外没有声响。
再进来的人不是宫女。传令太监跪在廊下,声音压得极低。

惊寒妃起居无需众侍,除御前亲信二人外,其余宫婢、宦者、乐伎、绣娘、膳司杂役,悉数迁出偏殿九重院。
无人应声。
箱笼搬离的脚步持续到午前。起初还能听见远处回廊有细碎动静,后来便彻底断了。十二盏守夜宫灯尽数撤走,庭院空旷如废墟。连风都静了,鸟鸣不知何时消失,仿佛整座偏殿已被从宫中剜去。
午后,沈惊寒坐起。
床沿离地不过尺许,脚踩上青砖时,冷意从底心升起。沈惊寒自行取桌上的茶杯,指尖触到瓷壁,尚有余温。刚凑近唇边,萧烬已出现在面前。
萧烬夺过杯子,试了试温度,再递还给沈惊寒。
动作很慢,目光锁在沈惊寒脸上,一寸都不肯移开。沈惊寒不接,萧烬便一直举着。最终沈惊寒伸手接过,喝了一口。水不烫,也不凉,寻常得不能再寻常。萧烬站着没动,直到沈惊寒放下杯,才转身回去。
萧烬站在沈惊寒身后,很久。

以后,你只穿这个。
不是问句。是定局。
沈惊寒没有回应。萧烬也未再言。
傍晚时,沈惊寒闭眼躺下。帐幔垂落,遮住半边视线。沈惊寒知道萧烬未睡,也知道萧烬在看自己。每隔片刻,萧烬的目光就会扫过来一次,落在帐上,落在被角,落在沈惊寒露在被外的手腕。萧烬不动,不语,不靠近,只是守着。
寂静成了最重的东西,压在胸口,沉得呼吸都变缓。
沈惊寒睁眼,见萧烬仍在案后,批阅奏折。烛火映着他侧脸,冷白如旧,眼底却无光,像燃尽的灰烬。
何必赶走他们?我不怕人。

萧烬抬眸。

朕怕。
两个字,落得极轻,却像刀割进骨缝。沈惊寒没有再说话。室内重归死寂。
窗外月光斜照,地上影子拉长。一坐一卧,如同守灵。
雨不知何时停了。
瓦片滴水的声音断了。风从窗缝钻入,吹动灯芯,火苗一晃,墙上影子跟着抖了一下。萧烬忽然起身,走至床前,替沈惊寒拉了被角。手指擦过肩头,极轻,极缓,像是怕碰碎什么。
萧烬退回案前,坐下,继续执笔。
沈惊寒闭眼。
听见萧烬翻动奏折的声音,笔尖划纸的声音,还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萧烬没有再看过来,可沈惊寒知道,他醒着。只要沈惊寒还在这里,萧烬就不会睡。
这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人,整个后宫,从此再无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