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缝里爬进来,照在砖地上,像一道刀痕。我站在原地没动,袖口的银针贴着皮肤,凉得发僵。水盆里的脸刚擦过,布巾搁回架子上时手抖了一下,水珠落在鞋面,洇出一小片深色。
门响了。
他走进来时没有通报,脚步落得很轻,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没回头,镜中映出他站在我身后的样子——常服未扣严,领口露出一截锁骨,指尖还带着昨夜握剑的薄茧。他盯着我看,目光停在耳后那道疤上。
手指忽然贴上来。
我猛地侧身,退了半步。动作太急,撞到妆台,铜镜晃了一下,映出我瞬间失焦的眼神。

这伤,不是宫刑
幼年烫伤


南昭旧地,谁家用烙铁治烫伤
他声音不高,字一个一个砸下来。
我没答。低头整袖口,把银针往暗袋深处推了推。布料抚平了,手心却渗出湿意。

你说配不上朕,是真心?还是试探
我跪下去,额头离地三寸,脊背挺直。
陛下圣明,奴婢不敢有他想

手腕突然被拽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折断骨头。他把我拉起来,眼睛盯进我眼里。

那你为何每夜默念南昭祭文?你以为朕不知
我看着他。瞳孔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生于南昭,记祖训,有何不可


好一个有何不可!你记住的是仇,是恨,是等着某日取朕性命
我仍站着,没挣,也没低头。
若陛下怕死,就不该留我

空气凝住了。
他松开手,甩得我踉跄半步才站稳。脸上血色褪尽,眼神冷得像冻住的河面。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能数清他睫毛颤动的次数。

从今日起,禁足椒房,无诏不得出
遵旨

语气平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转身要走,靴底在青砖上刮出一声涩响。就在这时,发簪掉了。是我昨日插的那根素木簪,不值钱,但藏针。我弯腰去拾,慢条斯理地重新别进鬓边,动作稳得连自己都诧异。
他脚步顿住。
背影绷得很紧,肩线压成一道斜锋。

你若真想死,朕偏不让
门重重合上,震得梁上落灰。
我站着没动,直到听见远处的脚步彻底消失。然后走到镜前,拔下发簪,拆开暗格。银针还在,一点没损。我用指腹蹭过针尖,确认它依旧锋利。
起身关窗。风灌进来一阵,吹乱了帐角。我把帘子拉上,屋里暗了一圈。坐回床沿,掌心朝上,将银针轻轻抵在皮肉之间。
还没划下去,外头传来巡更声,两下。午时快到了。
外头的巡更声敲过两下,我掌心还抵着那根银针。风早停了,帐角垂落,屋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灰烬裂开的轻响。我把银针收回袖袋,起身走到案前,翻开经卷,蘸墨提笔。
字是抄南昭祭文。
一笔一划,工整如刻,像在石碑上凿。纸面干净,墨色匀称,没有一丝颤抖。我已不记得这是第几遍。三日前禁足令下,我就开始抄,抄到指尖发僵,手腕酸痛,也不停。墨干了添水,笔秃了换支,人饿了就吃端来的饭,冷热皆可。他们不敢断我的饮食,他没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