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进窗缝时,我睁开了眼。火盆里炭灰已冷,指尖触到床沿的木棱,硬而平直。我坐起,未点灯,先听外头更鼓——两声短响,亥时初刻。与昨夜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寂静。
但我知道,今日不同。
我起身整衣,将袖口裂处抚平。那块干涸的血迹还在,我不曾洗去。它不是伤痕,是标记,提醒我自己是谁。外袍搭在架上,沾了乾元殿的沉水香,三日未散。我披上它,系带时动作放慢,一寸一寸扎紧腰身,像束住一把不出鞘的刀。
推门出去,巷口两名禁军仍在原位。他们目光扫来,又迅速移开。我没有回避,径直走向乾元殿。
殿前廊下无人等候,却有内侍从侧门闪出,低头道:“陛下召见。”
我踏阶而上,靴底叩石,声轻而稳。门开一线,暖风裹着墨气扑面。他坐在案后,未批折子,也未摩挲玉佩,只是抬眼看着我进来。

来了
是

我停在案前三步,垂手。
他没让我跪。半晌,才开口。

昨日药可按时接过
回陛下,辰时三刻,太医院医丞亲送,奴亲手接下,交至煎药宦手中


你看了药方
不曾


为何不看
罪籍之身,无权过问帝王用药

他盯着我,目光如刃刮骨。我立得笔直,视线落于他肩后三寸墙上。那幅山水仍挂着,墨线未改,桥或崖依旧难辨。

你在南昭时,家中可有人习医
我顿了一息。
回陛下,家父曾任户部主事,与医署无涉


那你可知砒霜入药,几钱可杀人
回陛下,不知


若朕现在给你一包砒霜,命你下在某人茶中,你可愿动手
奴非执役宫婢,亦非刑司隶人,不懂毒理,也不知奉命之道

他忽然笑了下,极淡,像雪落在铁上。

不是不愿,是不敢答
我不语。
他起身,绕过案来。靴声一步比一步重。停在我面前时,距离近得能看见他眼中那一片死水里翻起的暗浪。

你怕什么
怕错


怕错,还是怕死
都怕


可活着也痛,不是吗
我抬眼看他。
这是第三次,他提起这句话。第一次在雪夜回廊,第二次在偏殿门前,如今第三次,在这密闭如棺的殿中。他记得我说过的每一个字,像把它们刻进了骨。
是

他伸手,我以为又要取我袖中物,结果他只是抬起我的下巴。力道不重,却无法挣脱。他的指腹冰冷,压在我下颌骨上,像验一件器皿是否完整。

你眼睛很静,像死人的眼
我没有眨眼。

可你心跳不慢
他拇指移至我颈侧,停在那里。

刚才说‘怕’的时候,跳得尤其快
我任他探着脉息,呼吸未乱。心是乱的,但我不能让它显出来。
片刻后,他松手。

明日还来。别穿这件旧袍了
是

他转身走回案前,不再看我。我退后三步,转身出门。
风迎面吹来,我才发觉掌心出了汗。袖中手指蜷了一下,随即松开。我走在宫道上,脚步不变,方向不偏,直到拐过影壁,确认无人跟随,才稍稍放缓呼吸。
我知道他在试我。试我的出身,试我的记忆,试我有没有杀心,试我是否真的不怕死。他要找破绽,要我露出一丝慌、一点贪、一瞬软弱。但他不会找到。
回到侧殿,我关门,先摸火盆——炭已尽。我蹲下,添柴引火,火苗窜起时映出墙上的人影,瘦而僵直。我盯着那影子看了三息,然后站起,走到桌边倒水。
碗沿碰唇时,手终于抖了一下。
我放下碗,用袖口擦嘴。窗外月光斜照,照在床角那把扫帚上。它仍靠在墙边,与门平行。我走过去,将它挪到右手最易抽出的位置,然后坐下。
闭眼。
一遍,两遍,三遍。我回想今日每一句对答,每一个停顿,每一道目光。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遗漏的礼,没有失控的神情。我守住了。
我不爱他,不恋这宫,不心软。
睁开眼时,火光跳了一下。我盯着那团焰心,直到它塌成灰。
门外传来巡更声,两下,短促而稳。
我知道,这一天还没完。
但我已经不是昨日那个站在廊下等召的人了。
我是沈惊寒。
我来此,只为完成任务。
火盆里最后一块松炭烧尽,塌成灰堆。我坐着不动,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像在接受某种无声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