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我攥着那张写着“销毁证据”的草纸,指尖压得发白。灰烬堆里烧剩的纸角已被我藏进袖袋,虽看不出字迹,但那纸的纹路和墨色,与李公公平日批文用的是一样的。
我回到西厢,把刘记胶坊的模具残片裹在油纸里,塞进围裙夹层。正要动身去找陆景渊,就听见宫道上传来脚步声,一队太监提着灯笼巡了过来,比往常多了两倍的人。
他们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扇门、每处角落。
我知道,他们是在找我。
我退回屋内,从窗缝往外看。送炭的小太监照例来了,可这次他没递篮子,只低头走过,连眼神都没对上一下。我心头一紧,看来陆景渊那边也察觉不对了。
等巡人走远,我换了件深色布裙,把围裙翻了个面,悄悄溜出后门。厨房后巷有个小门通库房区,那里是内务府烧废账的地方。昨夜我看见他们烧纸,火堆旁还有未燃尽的边角,或许还能拼出些线索。
我贴着墙根走,避开主道灯火。风不大,但吹在脸上像刀刮。快到库房后巷时,我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焦黑的纸片。上面有半个“南”字,笔锋拖得长,正是李公公的手笔。
我正要把纸片收好,忽然听见铁链声响。几个守库太监提灯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锁链。

今日不准靠近。

内务重地,闲人退避。
我往后退了几步,嘴上应着“知道了”,心里却明白——他们早盯上我了。
我绕到另一侧,借着柴堆遮掩,翻进后院矮墙。灰烬堆还在原地,我伸手去扒,指尖刚触到底层,就摸到几张未烧透的单据碎片。上面写着“三钱银”“西巷七号”,还有一行小字:“货由内侍李签收”。
我迅速把碎片塞进怀里。
可就在这时,灯笼光直照过来。

抓到了!

这女人擅闯禁地,偷挖宫中旧档!
我被两个太监架住胳膊,动弹不得。李公公从人群后走出来,脸上带着笑。

苏姑娘,你胆子不小。

陛下让你查案,可不是让你掘地三尺。你这一挖,挖的是宫规,是祖制。
我盯着他,
我只是想找几片纸,证明你买的是假燕窝。


假不假,自有御膳房定论。

你一个民间厨娘,无官无品,竟敢私入内务库区,形同窃密。来人,把她关进偏院候审,等明日禀明皇上再作处置。
我不争辩,只抬眼看天。月亮还没上来,檐角铜铃静着,连风都停了。
他们把我押回西厢,门从外面锁上。我坐在木凳上,手伸进围裙夹层,确认模具残片还在。只要陆景渊拿到这个,就能继续查下去。
可我现在出不去,他也进不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喧闹。锁链响动,接着是开门声。
我以为是李公公来加派人手,抬头却见几个宫女提着灯笼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位穿月白衫裙的女子。她发髻斜插一支玉凤钗,走路不急不缓,目光落在我身上时,轻轻点了点头。
是凌霜公主。

松开她。
守门太监犹豫,

可李公公说……

我说,松开。
宫女上前解了门锁。我站起身,向她行礼。

不必多礼。

我听说有人在库房后巷找证据,被当成奸细抓了。我就猜是你。
我没说话。
她笑了笑,

你不怕?
怕。

但我更怕贵妃白白中毒,御厨白白受冤。

她点点头,转头对宫女说:

去请陆捕头来,就在暖阁等他。
我们被带到一处偏殿暖阁。炉火正旺,桌上摆着两盏热茶。她坐下后,让我也坐。

你知道李公公是谁的人?
我摇头。

他是太子的人。

这些年替东宫敛财,采买虚报,暗中操控贡品。贵妃贤德,百姓爱戴,偏偏是二皇子生母,早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我明白了。毒宴不是为了杀谁,是为了乱局。只要贵妃一倒,二皇子失势,储位之争就没了悬念。
那你为何帮我?


因为我信你。

你也信我吗?
我看她一眼,她眼里没有试探,只有决断。
信。

她笑了下,随即正色,

三日后,我在别院设私宴,请几位命妇尝新菜。我会让李公公负责筹备一道‘燕窝羹’。
我立刻懂了她的意思。
若他敢用假货,当场揭穿;若不用,便是心虚,默认罪行。


正是。
这时,陆景渊来了。他一身官服,眉宇间带着倦意,进来第一句就是:

你还好吗?
我嗯了一声。
他看向凌霜公主,行礼后问:

公主真愿冒这个险?

不是冒险。

是布局。你们查外线,我引他入局。只要他敢再用假燕窝,证据就在眼前。
陆景渊沉吟片刻,

我会安排可靠侍卫换防,确保现场可控。苏阿圆需备好真伪样本,以便当场辨毒。

我已经让人准备了。

真燕窝来自南海贡品,假的……就用你之前带回的那块残片做对照。
我从怀里取出油纸包,打开一角给她看。
她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

这味儿不对,炖久了会出毒。
对。

它遇热才化,所以贵妃喝下才发作。

她合上纸包,交还给我,

明日我派人接你去别院,提前布置。今晚你先回西厢,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起身要走,她忽然叫住我。

苏阿圆。

你不是一个人在查案。从今天起,我们三个,是一条船上的人。
我点头,没说话,但心里那股闷着的气,终于散了。
回到西厢,我拆开围裙夹层,把所有纸片摊在桌上。南市西巷七号,三钱银一斤,李公公签字入库。这些字连起来,就是一条路。
我拿笔在纸上画线,一条连着一条。
门外传来轻响。我警觉地抬头,见是送饭的老太监。他放下食盒,转身就走。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碗热粥,底下压着一张新纸条:陆大人已调四名捕快入宫当值,明日换防。
我把纸条烧了,灰烬踩进砖缝。
我吹灭灯,躺下闭眼。明天,我要去公主别院。
这事不能再拖了。
第二天一早,一辆青帷小车停在西厢外。两名宫女下来,说是奉公主之命接我去别院试菜。
我换衣上车,一路无话。马车穿过宫门,拐进一条幽静小道,最终停在一座带花园的宅院前。
门开了,凌霜公主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银勺。

进来吧。

我们得先把那碗羹,准备好。
我下车走上台阶。
她把银勺递给我,

这是验毒的,祖传的,碰到毒物会变黑。
我接过勺子,入手微沉。

你相信它吗?
我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