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
周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磨香料。他的手很稳,一下一下碾着瓷钵里的干叶,动作熟悉得让我心里一紧。
陆景渊没进来。他站在街对面茶摊坐下,端起茶碗,目光一直盯着这边。
我走到货架前,手指划过几个瓷罐,停在写着“宁神组方”的那一格。这名字是假的,我知道。真正的配方不叫这个。
掌柜的。

这香还能配吗?

他停下动作。

十年前断过一阵料,去年才重新续上。

你要多少?
三钱够不够?


够。

我给你现称。
他起身走向里间。
我就站在原地。眼角扫到他右手中指那道疤——刀口从指节外侧斜穿而过,是当年调“梦引香”时被刮片划的。那天我站在旁边看,他手背溅了血,还笑着说没事。
他还记得那个方子。
我刚要开口,外头传来一声轻叩——陆景渊敲了下茶碗沿。他在提醒我,别太久。
周伯端着小秤出来,把香粉倒进油纸包,折好递给我。

收您十文。
我接过,没急着走。
您这儿最近生意不错吧?

前天还有人买大份迷迭安息配比?

他手顿了一下。

是有这么一位。

你怎么知道?
猜的。那味儿太特别,一般人闻不出来。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回望着他。十年了。自从师父死后,我就再没来过这儿。可我记得每一格柜子的位置,记得他研香时总爱把护目镜往下推一截,记得他说过一句话——
“有些香,烧出来不是为了安神,是为了让人看清真相。”
您教我的东西,我一直没忘。

他眼神动了动。

那你应该也知道,

有些人明明做了好事,却被当成贼抓了一辈子。
我喉咙发紧。
您……真是周伯?


我不是谁的掌柜。

我是江南盗王的徒弟。
门外阳光照进来一半,另一半落在阴影里。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陆景渊这时候推门进来。他站在我身后,声音冷下来:

你说什么?你师父是十年前那个盗王?
周伯没躲,也没慌。他只点了点头。

不错。画,是我拿的。
空气一下子沉下去。我转头看陆景渊,他脸色变了。

你是捕头,该抓我就抓。
周伯说着,转身打开墙角一个旧木柜,从最底层抽出一只檀木匣,

但在这之前,请你看一样东西。
他把匣子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像是从画上拓下来的残页。纸上山势连绵,可细看之下,那些线条弯得不对劲——它们连成一条隐秘的水道。

这是《汴河春意图》的一部分。

真正值钱的不是画本身,是藏在山水里的漕运密道。十年前,我师父发现户部侍郎勾结漕帮,私吞军粮,就是走这条暗线转运。
我盯着那张纸,手心出汗。

他想上报朝廷,结果反被诬陷为劫匪。

官府派兵围剿,他跳江逃命,三天后尸体浮上来,手里还攥着这份图。
我鼻子一酸。
所以你盗画,是为了翻案?


我不求赏,也不求赦。

我只是想让天下人知道,我师父不是贼。他是被人害死的清白之人。
陆景渊站在那儿,没动。

你盗的是御前重宝。

哪怕动机正当,也是犯法。
那你说该怎么办?

要是当年是你师父被人冤死,你会袖手旁观?

陆景渊看向我。他眼神有点乱,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地方。
屋里安静了很久。

证据呢?单靠一幅拓本,没法定罪。
周伯点头:

我知道。但这画一旦重现,当年经手账册的人、押运的船夫、甚至收过赃银的小吏,总会有人开口。沉默十年,是因为没人敢提。现在,只要它还在外面,就还有机会。
我看着那张拓纸,边缘已经磨损,墨迹也淡了。可它还在。
我们不能让真凶逍遥法外。

也不能让好人一辈子背着骂名。

陆景渊没反驳。他只是盯着那匣子,眉头皱得很深。

这事重大。

必须报知知府。但在那之前——
他伸手按住木匣一角:

画得由我保管。
周伯看着他,慢慢松开手。

我交出来。

只求一个公正的机会。
木匣静躺在桌上,四个人的手都离它不远。我的指尖碰了下匣边,凉的。
窗外日影偏西,街上行人少了。凝香阁里没有点灯,光线一点点变暗。
陆景渊站着没动,眼睛盯着那匣子。我站在他旁边,能感觉到他呼吸比平时重。

你们要是报官抓我,我也认。可要是愿意帮我查这一桩旧案……我这条命,往后随你们调遣。
我没说话,转头看陆景渊,他也正看着我。
那一刻我知道,他已经动摇了,他不是不信法,他是开始信人了。
我伸手轻轻碰了下他手腕。他没躲。
先带走画。

他点头,伸手去拿木匣,就在他指尖碰到匣盖的瞬间——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沉重,整齐,朝着门口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