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起城门外的尘土,掠过他的衣角。
萧寒渊没有停步。马在道旁等着,通体素白,不带一缕杂色。他解下缰绳,翻身而上,动作缓慢却不迟疑。
背上的檀木匣贴着脊骨,里面安放着她最后的痕迹。腰间挂着一个小布囊,针脚细密,像是旧时缝补过的模样。
城楼之上,无人敢出声。百官立于宫门长阶之下,望着那抹玄色身影渐行渐远,终是没入晨光尽头。
有人低声叹息,有人掩面而泣,更多人只是怔然伫立,仿佛脚下这片土地已不再是昔日的大燕疆域。
他一路向北,穿过幽州边关。
此处曾是战场,黄沙埋骨,断旗残戈散落坡地。他在一处向阳的斜坡停下,下马,从囊中取出一粒种子,蹲身掘土。
指尖触到冻土,裂开细纹。他未戴手套,掌心微热,将寒土温开一道缝隙,轻轻放入种子,覆土压实。
三日后,嫩芽破土而出,叶尖泛红,如初点朱砂。
他坐在一旁守了整整一日,直到风起时叶片微微摇动,才起身牵马离开。
途经青州,天降冷雨。道路泥泞,行人避于檐下。他却在一处荒坡停下,挖开湿泥,种下第二粒种子。雨水顺着他两鬓的白发流下,浸透衣领。他用外袍挡在幼苗上方,站了半日,直至雨歇。
有人远远看见,说前摄政王跪在泥里,像在祭拜什么。
到了徐州,孩童指着他说

那个疯子又来了
有顽童捡起石子扔去,砸中马臀。白马受惊欲跃,他一手按住马颈,另一手护住背后木匣,低声道

别怕
那声音很轻,不知是对马说,还是对匣中人说。
当晚宿于山脚客栈,他取出布巾,一层层打开,露出半块玉佩。边缘焦黑,似被火燎过。他摩挲片刻,重新包好,放回怀中。
次日继续南行。
每至一城一镇,必寻高处向阳之地,种下一株。扬州河畔,他以水代酒,洒于新土;楚地山岭,他割破手指,滴血润根。民间渐渐传言,摄政王以心血养花,只为赎尽前朝罪孽。
茶肆之中,有人说他痴,有人说他愚。也有老兵在酒后低语

若天下权贵皆如此疯,百姓何愁不得安?
画师悄悄绘下他的背影:银发男子独立花前,身后长路漫漫,天地空旷。此画后来被称为《辞踪图》,流传百年。
他不曾回头看一眼身后风景。
行至江南某处古道,春意初现。他照例选了一处缓坡,掘土种花。指尖沾着泥土,动作熟练如日常起居。远处村落炊烟袅袅,犬吠隐约可闻。
忽然一阵风过,吹开他胸前微敞的衣襟。怀中那半块玉佩滑出一角,在阳光下闪过一道暗红光泽。
他伸手按回去的时候,指腹擦过胸口某处旧伤——那是多年前一支冷箭留下的痕迹,位置偏左,离心脏只差一分。
马在一旁低头啃草,尾巴轻甩。
他缓缓站起身,拍去膝上尘土,望向远方起伏的山影。
下一程,该往西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