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来传话时,沈清辞正将药箱合上。
她指尖还沾着昨夜换药留下的药渍,听见“陛下设宴,请摄政王携医女同往”一句,动作微顿。她没抬头,只低声应了句
沈清辞是。
萧寒渊站在廊下,玄袍未换,神色如常。他看了她一眼,转身先行。她落后三步,跟着进了宫轿。
宫门高阔,金砖映日。她低头走着,青灰裙角扫过石阶,袖中手指微微蜷起。眉心那点红痣被薄纱遮住,无人察觉。
宴开在太极殿东阁,群臣列坐,衣冠齐整。皇帝坐在上方,年岁尚小,面容清瘦。她入殿时,听见有人低语:“那是谁?”“不过一个医女,怎配入席?”
云婉柔从屏风后转出,穿一身桃红裙衫,笑意温婉。
云婉柔苏姑娘来了。这是御酿的桂花醪,甜而不烈,特地为你留的。
沈清辞未接。
沈清辞奴身微贱,不敢饮御赐之物。
云婉柔这话就见外了。王爷待你不同,满府皆知。一杯酒而已,何必推辞?
殿中静了片刻。众人目光聚来,沈清辞知道退不得。
她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杯壁,忽觉一股极淡的苦味钻入鼻中。她心头一紧——是杏仁香,毒兆。
她手腕一抖,作势要摔。云婉柔却抢先一步扶住她的手,声音扬高
云婉柔苏姑娘小心!这可是陛下亲赐的酒,摔了可是大不敬。
话已逼到绝路。
她抬眼看向主位。萧寒渊一直未动,此刻却忽然起身,一步跨至她身侧。他夺过酒杯,冷声道
萧寒渊本王代她饮。
众人惊呼未起,他已仰头喝尽。
酒液顺着他唇角滑下一线。他放下杯,目光直视云婉柔
萧寒渊你递的酒,为何有砒霜味?
满殿哗然。
云婉柔脸色骤白,踉跄后退
云婉柔表哥……我、我不知……
萧寒渊不知?你是真不知,还是以为我不会查?
他说完,忽而身形一晃,单膝压地。
沈清辞本能上前扶住,却被他一把推开。他盯着她,眼神清明,唇边竟浮起一丝笑
萧寒渊这次……我没让你一个人躲。
话落,人倒。
她跪在地上接住他,肩头一沉。他的呼吸粗重,面色迅速发青。她立刻探指入他口中,试吐纳,又撕开袖布按住他手腕测脉。
沈清辞快请太医!
内侍慌忙去传人。她抱着他半身,手指发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倒下前最后看她的眼神——像八岁那年火光里,那个喊“住手”的人。
太医赶到时,她已撕开他衣领施救。秦太医一见脉象便变色
秦太医砒霜入血,须立刻催吐。
沈清辞来不及了。只能靠解毒汤吊住性命。
她随太医匆匆写下药方,抓药煎煮,全程未离半步。待药成,她亲手撬开他牙关,一勺一勺喂进去。
云婉柔被押走前回头望她,眼中不再是恨,而是惊惧。她大概没想到,一杯毒酒,换来的不是杀局,而是他以命相护。
夜深,人散。
她守在王府东厢床前,手中握着空碗。窗外雪又落,一片一片打在窗纸上。炉中药气弥漫,她一遍遍试脉,生怕错过一丝变化。
他始终未醒。
她想起自己曾发誓,要让他尝尽痛苦。可现在,看着他躺在那里,呼吸微弱,她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怕——怕他真的闭眼,再不睁开。
她低头,一滴水落在他手背上。
她没有擦。
远处更鼓响起,三更天。
她忽然记起那块玉佩残片上的字——“清辞”。父皇临终前写下的,是她的名字,也是遗诏。
若当年他真是下令之人,为何会在密令上留下破绽?为何会在她逃亡时,让副将拦住追兵?
她望着床上的人,轻声问
沈清辞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