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那声“今天的茶呢”时,扫帚正好砸在地上。
手忙脚乱捡起来,心跳还没平,就看见凌霄站在主殿门槛上,墨袍垂地,银发一丝不乱。他眼神扫过来,我立马把扫帚往墙角一靠,双手捧起那碗温在铜炉上的酒酿圆子,小跑上前。
林小满将军!
我把托盘举高
林小满今日改了暖饮,驱寒养胃,比清心茶更适合早上喝。
他盯着我没接。空气僵住,我胳膊有点酸,但不敢放下来。
他终于伸手接过碗,掀开盖子。热气往上冒,甜香散开。他眉头一皱,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凌霄太甜
我又听见这三个字,可他没放下碗,又舀了一勺,慢慢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眉心松了半分。
我偷偷松一口气心想
林小满行,还能救
正想着,殿外一阵急促脚步声冲进来。一个传令兵扑通跪下,声音发紧
传令兵将军!南天门西侧观景台飞檐坍塌,整片石栏掉落云海,怀疑有外灵作祟,请您即刻前往查勘!
凌霄立刻起身,碗放回托盘,转身就走。
我赶紧让到一边,低头看他步伐稳健,背影挺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可刚走出三步,他脚步忽然一顿。
我没动,余光却看见他手指搭上了腰间的剑柄,又松开。肩背绷得死紧,呼吸比刚才沉了些。
奇怪,战神怕什么?
我抬头看了眼南天门方向——高悬在万丈云海之上,四周无依无靠,风卷着碎石往下掉都看不见底。
脑子里突然蹦出个念头
林小满该不会……
没等我想完,凌霄已经迈步往外走。可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慢,落地时脚尖先点地,像是踩在薄冰上。
我脑子一热,快步追上去,在他即将踏出殿门时拦在前面。
林小满将军。
我压低声音
林小满您是不是头晕?昨晚没睡好?
他看我一眼,眼神冷,额角却有一滴汗滑下来。
凌霄让开。
我没动,从袖兜里摸出最后一颗奶糖,塞进他手里。
林小满吃颗糖,能压惊。我奶奶说的。
他低头看掌心那颗乳白色的糖,皱眉。
凌霄胡闹
话是这么说,可他站着没动,也没把糖甩出来,远处传来第二波传令钟声,催得急。
他闭了下眼,抬手把糖放进嘴里,我看着他喉结又动了一下,肩膀一点点松下来。原本紧攥的拳头松开了,呼吸也稳了。
他睁开眼,第一次真正看向我,不是看犯错的杂役,而是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凌霄你……经常这样乱给人塞东西?
林小满只给快站不稳的人。
他没笑,也没骂,转身走向殿外云台,脚步还是冷,但不再迟疑。
我站在门口,看他踏上浮云阶梯。风大,吹得他衣摆翻飞,他走得笔直,可我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迈不出这一步。
云梯升到一半,他忽然回头,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抬起手,把空糖纸轻轻一抛。纸片打着旋儿落进云海。
然后人就不见了,我低头看看自己空了的糖袋,噗嗤一声笑出来。
原来战神也怕高啊!还好我带了糖。
拍了拍脸颊,我转身回偏厅拿扫帚。今天还得扫三重殿宇,不能偷懒。
路过小厨房时,顺手推开门看了看。灶台干净,锅里还有点剩圆子汤。我用勺子搅了搅,冒出几个小泡。
明天要不要做芝麻汤圆?或者姜汁红糖糍粑?听说能暖身子。
我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传令兵那种咚咚响的,是那种稳,慢,带着压迫感的步子。
我手一抖,勺子掉进锅里,抬头一看,凌霄站在门口。我没动,心跳又开始飙。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灶台,最后落在我脸上。
凌霄你这厨房,明日辰时前要清空。
我愣住。
林小满为什么?
凌霄我要用
林小满您……要用厨房?
凌霄以后每日清晨,需一道热食。
我眨眨眼
林小满您的意思是……让我做?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我反应过来,嘴角控制不住往上翘。
林小满那您想吃甜的还是咸的?”
凌霄不许太甜。
林小满知道啦。
我拿起锅铲敲了下锅沿
林小满不过将军,下次要是再头晕,别硬撑。我这儿不止有糖,还有话梅,陈皮,桂花糕,都能缓一缓。
他眼神闪了下,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我说
凌霄……下次换什么,提前报备。
说完,人就走了,我站在原地,听着他脚步声远去,低头看着灶台上那口还在冒泡的锅。
笑了,这战神,嘴比锅底还硬,可糖吃了,话也听了,连厨房都要开始用了。
我哼着小曲擦灶台,擦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糟了。
我今早做的酒酿圆子,糯米粉是从小厨房拿的,酒酿是月老上次喝剩的半坛,蜂蜜是太上老君炼丹房外采的野蜂巢……全都没登记。
要是被执事仙吏查到,怕是要扣俸,我赶紧翻柜子找纸笔记账,翻到最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单子。
上面写着:
林小满【战神殿食材出入登记簿】
最新一条记录是三个月前,我提笔,在空白处写下:
林小满林小满,申时借糯米粉二两,酒酿半碗,蜂蜜一勺,干桂花少许——用于制作特供暖饮,凌霄将军已试用,反馈:太甜,但吃完未晕。
写完,吹了吹墨迹,把单子贴在柜门内侧,这样就算查也查不到我头上。
我拍拍手,正准备继续打扫,眼角忽然瞥见灶台角落。
那里有个小小的指印,沾着糯米粉的那种,我凑近看,像是男人的手指留下的,不大,但很清晰。
应该是刚才凌霄站在这里时,无意碰到了台面,我没擦,蹲下来,从袖兜里摸出一颗新奶糖,剥开,放在那个指印旁边。
乳白色的糖块静静躺着,映着灶火微光,我站起身,拎起扫帚,该去扫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