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京城,寒雾锁城,风卷残叶,太医院的药香混着晨霜的清冽,在朱墙间漫开,依旧是一派沉敛安稳的光景。苏清鸢坐镇这方根基之地,白日里打理院务,督导御医与南疆降巫合研解蛊治瘴的良方,将城郊软筋蛊的根治之法成册,令惠民药局的药童走街串巷,以义诊之名,为京郊百姓施针送药,彻底断了蛊毒蔓延的可能。
那些潜藏的南疆余孽,没了蛊毒作祟的由头,又被穆巫循着瘴气与引魂香的气息死死盯住,藏在暗处的据点接连收敛踪迹,竟成了缩头的蟮蛇,只敢在犄角旮旯里蛰伏,再不敢轻举妄动。
而朝堂之上,却是另一番风起云涌。宗室旁支的几位王爷,借着南疆余孽未清的由头,连日上奏,言辞恳切请旨调禁军清剿城郊流民,字字句句皆是为国为民,眼底却藏着揽权的算计。他们要的从不是清剿余孽,而是借着禁军的兵权,染指京郊防务,更想借着清剿的动静,探清太医院的底细,看看苏清鸢究竟攥着南疆多少把柄,妄图从中截胡,搅乱局势,坐收渔翁之利。
御书房内,龙颜微沉,圣上并非昏聩之君,宗室的心思,他看得通透,只是碍于血脉宗亲的情分,又念着南疆余孽确实需清,一时之间,倒也未直接驳回,只将折子留中不发,静待时机。
这份朝堂的暗流涌动,尽数落在苏清鸢的眼底。她身居太医院,宫闱坊间的动静皆有耳目递来,宗室的步步紧逼,南疆余孽的藏头露尾,巫玄天牢中的蛰伏算计,三者交织,看似乱局,于她而言,却是最好的破局之机。
借力打力,引蛇出洞,从不是莽夫的硬碰硬,而是谋者的顺水推舟。
这日,苏清鸢入宫觐见,未提南疆余孽,未议宗室野心,只捧着太医院的折子,禀明京郊蛊毒虽解,却仍有南疆巫者的瘴气残留,百姓偶有头晕乏力之症,需严加防范余孽再施毒手,而后话锋微转,字字恳切:“陛下,南疆余孽藏于京郊山野,行踪诡秘,太医院只擅医毒辨瘴,不擅搜剿围捕,宗室王爷们心系百姓,主动请旨清剿,亦是一片赤诚。臣以为,可准其奏,请几位王爷领禁军前往城郊巡查,既能安百姓之心,亦能清剿余孽,还能彰显宗室护国之责,一举多得。”
她的话语温润平和,无半分挑拨之意,只陈述利弊,字字皆在情理之中。
圣上凝眸看她,眼底掠过几分了然的赞许,苏清鸢的心思,他懂。她是不愿沾半分兵权之争,不愿让太医院卷入朝堂派系的漩涡,更想借着宗室的急功近利,逼那些藏在暗处的南疆余孽主动现身。
宗室要权,便给他们一个揽功的由头;余孽要躲,偏逼他们没了藏身的余地。
龙颜微颔首,御笔朱批,准了宗室的奏请,却也留了制衡的旨意:令三位宗室王爷各领三千禁军,只许在京郊划定地界巡查清剿,不得擅入城内,不得惊扰百姓,若擒得南疆余孽,需即刻交于刑部与太医院会审,不得私审,不得擅杀。
一道旨意,看似放权,实则锁死了宗室的手脚,亦给了苏清鸢绝对的主动权。
旨意下的第二日,禁军便浩浩荡荡开赴京郊,旌旗猎猎,马蹄踏碎晨霜,几位王爷意气风发,只当是唾手可得的功劳,想着擒得几个南疆巫者,便能在圣上面前邀功,再借机将禁军的势力扎根京郊,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苏清鸢棋盘里的一颗棋子。
禁军清剿的动静极大,翻山搜庙,围村查户,将京郊的山野村落翻了个底朝天。那些藏在据点里的南疆余孽,本就因蛊毒失效、踪迹被盯而惶惶不安,见禁军大举清剿,只当是朝廷要赶尽杀绝,巫玄在天牢里传的气息又骤然急促,似是催他们破釜沉舟。
余孽本就是巫玄的旁支死忠,没了退路,便没了蛰伏的耐心。
入夜时分,京郊的废弃山神庙旁,又一处藏在密林里的南疆据点,终是忍不住动了。几名巫者借着夜色,携着噬魂粉与蚀骨瘴,想偷袭禁军的营帐,妄图制造混乱,趁乱逃出京郊,却不知,这一切,都在苏清鸢的预料之中。
穆巫早已带着几名精通南疆巫术的降巫,守在密林外围,身上覆着解瘴的草药,指尖捏着克制噬魂粉的银针,静候他们现身。而苏清鸢一早便令太医院的院判,带着数车解瘴解毒的汤药,送至禁军大营,只说是为军士防瘴气所备,那汤药里,掺了克制南疆巫毒的药引,军士们服下,便是百毒不侵。
南疆巫者的偷袭,成了自投罗网。
噬魂粉撒出,被穆巫以南疆巫法引散,蚀骨瘴弥漫,又被提前备好的清瘴藤汤药尽数化解,几名巫者还未靠近营帐,便被穆巫与降巫们以银针制住,周身的瘴气散尽,巫术失灵,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禁军闻声围上,擒了这几名巫者,人赃并获,骨制蛊瓶、南疆巫器、未及使用的毒粉瘴药,件件皆是铁证。
几位宗室王爷赶到时,只见到被捆缚的巫者与满地的巫毒器具,脸上的意气风发尽数僵住。他们本想借着清剿之名揽权,却成了实打实的清剿之功,这功劳来得太轻易,又太巧合,让他们隐隐察觉到不对,却又抓不到半分把柄,只能捏着这功劳入宫复命,半点算计都落了空。
更让他们心沉的是,圣上见擒得余孽,只嘉赏了禁军将士,对他们几位王爷,不过是几句不痛不痒的夸赞,半点兵权的许诺都无,那份制衡的心思,昭然若揭。
宗室的野心,被这一记顺水推舟,挫了锐气。
而天牢里的巫玄,感知到京郊的巫者被擒,气息骤然紊乱,周身的瘴气翻涌,却又被天牢的禁制死死压制,他在牢中布下的后手,被生生掣住,再难传递半分消息,那张素来平静的脸,终于凝起了几分惊怒与沉郁。
他算到了宗室的窥权,算到了朝廷的清剿,却唯独算漏了苏清鸢的步步为营,算漏了那些归降的南疆巫者,竟会对他的族人痛下杀手。
这一切的变局,皆出自太医院那抹绯色的身影,却又半点痕迹不沾。
苏清鸢自始至终,都守在太医院里,晨起研药,入夜翻典,仿佛从未插手京郊的清剿之事。唯有案上多了一份刑部递来的卷宗,记着擒获巫者的供词,字字皆是南疆余孽的据点与联络之法,还有巫玄暗中指使的铁证。
她指尖轻捻银针,眸光沉静温润,眼底无半分波澜。
借力打力,引蛇出洞,她未动一兵一卒,未沾半分血光,便让南疆余孽现身被擒,让宗室野心无功而返,让巫玄的后手折戟沉沙。既攥实了南疆谋逆的把柄,又固了圣上的信任,还让太医院的医毒权柄,愈发牢不可破。
这深宫朝堂的棋局,从来都是柔者胜刚,谋者胜勇。
暮寒霜重,夜风卷着药香掠过太医院的匾额,藏经阁的烛火摇曳,映着苏清鸢挺直的脊背,绯色官服的衣角纹丝不动。她眼底藏着洞悉全局的清明,亦藏着算无遗策的笃定,那些暗流翻涌的算计,那些虎视眈眈的野心,在她的从容谋局里,不过是螳臂当车,不值一提。
巫孽已露,把柄在握。
宗室受挫,窥权止步。
根基愈固,底气愈足。
余下的残局,不过是慢慢收网,徐徐肃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