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烈，暖意漫过相府的飞檐，却暖不透府中骤然凝滞的人心。

冷院里的风波，像是长了翅膀一般，不过半个时辰，便传遍了相府的角角落落。刘嬷嬷奉二姨娘之命，携淬了穿心散的毒针去冷院刺杀嫡女，反被苏清鸢用蚀骨草的毒反噬，瘫在地上动弹不得，连带着柳氏常年给嫡女下枯骨散、昨夜派下人灭口的事，也被当众抖落出来，桩桩件件，皆是触目惊心的恶行。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整个相府都炸开了锅。

下人们窃窃私语，看向主院的眼神里，满是惊惧与鄙夷，往日里柳氏恃宠而骄，苛待下人、克扣份例是常事，如今她连嫡女都敢下死手，这般歹毒心肠，让所有人都心头发寒，生怕自己哪天也成了她的眼中钉，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各院的姨娘、庶子庶女，也都闭门不出，却个个竖起耳朵打探消息，眼底藏着看热闹的心思，柳氏素来独得丞相宠爱，压得众人抬不起头，如今她犯了这般大错，正是落井下石的好时机，只是没人敢第一个出头，都在等着看这场闹剧的最终收场。

相府的天，好像在这一刻，悄悄变了颜色。

主院暖阁，早已没了往日的暖意融融。

鎏金烛台上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曳，满室的熏香燃得再浓，也驱散不了空气中的慌乱与阴翳。柳氏坐在软榻上，面色惨白如纸，鬓发凌乱，往日里精致的眉眼此刻拧成一团，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指尖死死攥着锦帕，帕子被绞得变了形，指腹掐出的血痕还未褪去，又添了新的印记。

她怎么也没想到，刘嬷嬷会失手。

更没想到，苏清鸢会把所有的事都抖出来，让她谋害嫡女的恶行，在府中闹得人尽皆知。

枯骨散，穿心散，深夜灭口，毒针刺杀。

这些事，每一件若是被苏鸿远知道，都足以让她从云端跌入泥潭，若是再被捅到朝堂上，她这谋害嫡女的罪名，足以让她身败名裂，连带着苏清柔的前程，也会尽数被毁。

“姨娘，怎么办？现在府里所有人都知道了，万一丞相大人问起来，我们该怎么说啊？”翠儿站在一旁，声音发颤，眼底满是惶恐，她跟了柳氏多年，自然知道柳氏倒台，她也不会有好下场。

柳氏猛地抬头，眼底的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歇斯底里的狠戾，她抬手将手边的瓷瓶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药汁洒了一地，声音尖利得刺耳：“还能怎么办？都是那个贱种！都是苏清鸢这个废物毁了我！她怎么不去死！”

她精心筹谋了十三年，好不容易熬到沈氏病逝，好不容易坐稳了相府姨娘的位置，好不容易让清柔成了相府最受宠的小姐，眼看一切都要得偿所愿，却被这个死而复生的嫡女，搅得满盘皆输。

不甘心。

她怎么能甘心！

柳氏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算计，指尖颤抖着抚上鬓角的珠花，声音阴恻恻的：“事到如今，只能死不认账。刘嬷嬷那边，让她一口咬定是自己私怨，与我无关，至于枯骨散和昨夜的下人，就说都是下人自作主张，我一概不知。苏鸿远最看重名声，只要我咬死不认，他就算怀疑，也不会为了一个废物嫡女，毁了相府的脸面。”

她以为，只要自己抵死不认，便能蒙混过关。

却忘了，苏鸿远能身居丞相之位，能在朝堂上步步为营，靠的从来都不是儿女情长，而是权衡利弊，心狠手辣。

他的名声，他的地位，远比任何儿女情长都重要。

而就在柳氏绞尽脑汁谋划脱罪之词时，一道冰冷的传召，如同惊雷般，砸在了她的头顶。

丞相苏鸿远，要见苏清鸢。

要在他的书房，单独召见。

这个消息，让柳氏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眼底的狠戾尽数化作极致的恐慌，她瘫坐在软榻上，再也撑不住半分体面，嘴里喃喃自语：“完了……他要见她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她太了解苏鸿远了，这个男人，看似温和，实则凉薄至极，府中所有的人和事，在他眼里，不过是权衡利弊的棋子，若是苏清鸢在他面前，把所有的事和盘托出，那她和清柔，就真的彻底完了。

冷院。

苏清鸢早已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裙，长发用一根素色的木簪挽起，眉眼依旧清冷，周身的气息沉稳淡然，没有半分要去见生父的紧张与忐忑。

来传召的是丞相书房的贴身小厮，名叫墨砚，素来眼高于顶，往日里见了苏清鸢，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今日却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礼，眼底满是敬畏，连说话的声音都放低了几分：“大小姐，丞相大人让奴才来请您去书房一趟，还请您移步。”

他亲眼见过冷院里的那场对峙，见过苏清鸢弹指间化解毒针、反制刘嬷嬷的手段，也听过那些关于枯骨散的传闻，眼前这个嫡女，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废物，这般手段与心性，连他都觉得心惊。

苏清鸢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的药草纹路，淡淡开口：“带路吧。”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半分迟疑。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苏鸿远这个生父，对原主而言，是这世间最凉薄的存在。

原主十三岁没了灵根，被弃在冷院，他从未看过一眼；原主日日被柳氏下毒，苟延残喘，他从未过问一句；原主被苏清柔的嬷嬷当众打骂，颜面尽失，他更是视若无睹。

在他眼里，原主不过是个没用的废物，是他仕途上的累赘，是相府里的污点。

今日他召见她，不是因为父女情分，不是因为心疼她的遭遇，不过是因为柳氏的恶行闹得太大，影响了相府的名声，影响了他的仕途，他要亲自来，看看这个突然变了模样的嫡女，到底有几斤几两，看看这场风波，该如何平息，才能将对他的影响降到最低。

这条路，她走了十三年。

从正院到冷院，不过百步之遥，却是原主一生的苦难与绝望。

今日，她从冷院走回相府的中心，走向那个从未给过她半分温暖的生父，脚步沉稳，脊背挺拔，眼底没有半分怯懦，只有一片清冷的坚定。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生父存活的苏清鸢。

她是为自己，为原主，来讨一个公道的。

青砖路蜿蜒向前，两侧的花木开得繁盛，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的身上，却映不出半分暖意。

相府的书房，在整个府邸的最深处，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门口站着两个手持长刀的护卫，气息凛冽，透着生人勿近的威严。

墨砚躬身推开书房的门，低声道：“大小姐，丞相大人在里面等您。”

苏清鸢抬眸，目光望向书房内的景象。

紫檀木的书桌后，坐着一个身着藏青色锦袍的中年男人，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身居高位的威严与淡漠，鬓角处有几缕银丝，眼底的眸光深邃如海，却没有半分温度，正是她的生父，当朝丞相，苏鸿远。

他没有抬头，指尖捻着一枚玉佩，目光落在桌上的奏折上，周身的气息沉冷，像是结了一层冰，让整个书房的温度，都骤然降了下来。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冰冷，没有半分起伏，字字都像是淬了寒霜，砸在人心头。

“苏清鸢，你可知罪？”

一句话，便将所有的罪责，尽数推到了她的身上。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极致。

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在父女二人之间，悄然拉开序幕。

而这场较量，关乎着柳氏的生死，关乎着相府的颜面，更关乎着苏清鸢往后的命运。

她的反击，才刚刚开始。

府中哗然，生父施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