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椅的木质坚硬冰凉,透过薄薄的裤料,硌得生疼。但金感觉不到,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靠在他肩上、那个滚烫、沉重、因为疼痛而微微痉挛的身体上。
格瑞的头靠在他颈窝,银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冰凉而黏腻的触感。他的呼吸急促、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嘶声,喷出的气息滚烫,灼烧着金敏感的颈侧皮肤。那股紊乱的、充满了痛苦和虚弱感的雪松信息素,像一张失控的、湿透的网,将两人紧紧缠绕,毫不掩饰地暴露着主人此刻糟糕透顶的状态。
金用一只手紧紧环着格瑞的肩膀,试图给予他一些支撑。另一只手,则笨拙地、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覆在格瑞依旧紧紧按着胃部的手上。那手冰凉,僵硬,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道,死死抵着疼痛的源头。金的掌心温热,他尝试着,像前夜在酒店那样,用掌心轻柔而坚定地覆盖住格瑞的手背,然后,极其缓慢地,施加一点安抚性的、顺时针的揉按力道。
“放松…格瑞,试着放松一点…”金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异常地坚持,他在格瑞耳边,一遍遍地、笨拙地重复着,“药…药在哪里?背包里吗?还是…”
格瑞的身体,在他掌心覆上来、开始那生涩揉按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那紊乱的信息素,似乎因为这带着Omega气息的、笨拙却固执的安抚,而产生了一丝更剧烈的波动,像冰层下被强行搅动的暗流,隐隐透出一种Alpha本能中,对Omega安抚信息素的、虚弱的渴望和某种…更深的、近乎崩溃的抗拒。他没有回答金的问题,只是从紧咬的牙关中,逸出几个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没…用……”
是药没用?还是他根本没带药?金的心沉了下去。他不再追问,只是更紧地环住格瑞,将脸颊轻轻贴在他被冷汗浸湿的、冰凉的发顶,试图用自己微薄的体温,去温暖那冰冷的颤抖。
“那我们…去医院?去找医生?”金试探着问,声音里充满了恐慌。他们就在医院里,但这里是后勤通道旁的偏僻天井,最近的急诊也要走一段不短的路。
格瑞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幅度极小,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认命般的放弃。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颤抖得厉害,汗水不断从额角、鬓边滑落,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滴落在金环着他肩膀的手臂上,带来滚烫的湿意。
“一会儿…就好…”他嘶哑地、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痛苦气音。
金不再说话。他知道,格瑞不会同意去找医生。在这种时候,在秋姐还在ICU观察、随时可能需要“代理人”在场的情况下,格瑞绝不会允许自己“倒下”,更不会允许自己因为“胃痛”这种“小事”,去占用医疗资源,或者…暴露自己的“脆弱”和“失控”。
他只能更紧地抱住他,用自己生涩的方式,继续那无用的揉按。感受着格瑞身体持续的颤抖,听着他压抑的痛苦喘息,闻着空气中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属于格瑞的痛苦气息,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撕扯,传来一阵阵绵长而尖锐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疼痛。
时间,在痛苦、无力和这绝望的相拥中,粘稠地流淌。午后的阳光,在长椅的扶手上,缓慢地移动着光影的边界。远处隐约传来医院的嘈杂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格瑞身体的颤抖,似乎逐渐平缓了一些。那急促而痛苦的呼吸,也慢慢变得稍微均匀、绵长了些。虽然依旧沉重,虽然额头的冷汗依旧在渗出,但那种濒临崩溃的剧痛,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退潮的迹象。
他依旧靠在金的肩上,闭着眼,身体因为虚弱和疼痛缓解后的虚脱,而显得异常沉重。但那一直死死按着胃部、冰冷僵硬的手,在金持续的、笨拙的揉按下,似乎也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力道,不再那么紧绷如铁。
金的胳膊早已酸麻不堪,但他不敢动。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脸颊贴着格瑞微湿的发顶,目光落在远处天井墙壁上,一株攀缘植物枯黄的叶子上。心里那团因为格瑞痛苦而燃起的、焦灼的火焰,随着他痛苦的缓解,也慢慢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无边疲惫、巨大心疼和某种…无法言说的、沉重悲哀的茫然。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靠在他肩上的格瑞,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金的呼吸一滞,立刻低下头。
格瑞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紫眸初睁时,还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神涣散,充满了生理痛苦后的虚脱和茫然。过了几秒,那涣散的目光才慢慢聚焦,然后,对上了金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担忧、泪痕未干的蓝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阳光,微风,远处隐约的声响,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两人交织的、依旧略显沉重的呼吸,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痛苦和汗水的气息。
格瑞看着金,看着那双蓝眼睛里清晰倒映出的、自己此刻苍白狼狈、虚弱不堪的脸,看着那眼底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恐慌,和一丝…他不敢深究的、执拗的坚持。紫眸深处那片荒原,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陨铁,瞬间激起了剧烈的、无声的震荡。那震荡里有痛苦缓解后的虚脱,有被窥见狼狈的羞耻,有被如此近距离、如此全然注视着、关心着的、陌生的、滚烫的无措,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正视的、对这温暖和靠近的、近乎贪婪的贪恋。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想解释,想像之前那样,用冰冷的话语拉开距离,想维持住那最后一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尊严和掌控。
但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避开了金那过于灼热、过于直白的注视。目光落在了两人依旧交握的手上——他的手,冰冷,无力,微微蜷缩着,被金温热、同样有些汗湿的手,牢牢地、轻柔地握着,覆盖着。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金的肩膀,目光低垂,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微微颤动的阴影,脸色在午后的阳光下,依旧苍白得透明,只有眼尾和鼻尖,因为刚才的痛苦,而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病态的淡红。
这无声的、近乎默认的、不再抗拒的依靠,比任何语言,都更让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温柔地,撞击了一下。那股酸涩的、混合着心疼、庆幸和更深悸动的暖流,再次汹涌地冲上眼眶,几乎要决堤。
但他忍住了。他只是更轻地、更紧地,握了握格瑞那只冰冷的手。然后,他也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远处,和格瑞一起,沉默地,依靠着,坐在这片短暂的、无人打扰的、被阳光照亮的寂静里。
阳光,温暖地洒在他们身上,在长椅前的地面上,投下两个紧紧依偎的、模糊的剪影。风,轻柔地吹过,带来植物干燥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属于尘世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格瑞再次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坐直身体。但他刚一动,身体就因为虚弱而晃了晃,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压抑的吸气声。
“别动。”金立刻低声说,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将他更稳地揽住,“再坐一会儿。”
格瑞的身体,在他的手臂收紧和那带着命令语气的话语中,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反抗,只是又缓缓地、放松了力道,重新靠回了金的肩膀上。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完全放松,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似乎试图维持一点基本的、属于“清醒”和“自持”的姿态。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沉默,与之前等候区里的冰冷凝滞,与刚才痛苦中的绝望相依,都不同。这是一种…在共同经历了又一场猝不及防的、赤裸的痛苦和脆弱之后,达成的一种新的、微妙的、带着余痛和未散湿气的、近乎疲惫的宁静。一种…暂时卸下了所有伪装、暂时接受了彼此最不堪模样的、沉重的、却异常真实的靠近。
“你…”金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试探,“…好点了吗?”
格瑞沉默了几秒,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嗯”。
“为什么…会这么痛?”金的声音依旧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执拗的追问,“是…因为没吃东西?还是…因为…那些事?”
他没有明说“那些事”是什么。但他们都心知肚明——秋姐的手术、巨大的压力、繁琐的法律财务、对未来的沉重规划、以及…他们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冰冷而沉重的“捆绑”。
格瑞的身体,在听到“那些事”时,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绷紧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依旧低垂着,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过了许久,久到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用一种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近乎自语的声音,极其缓慢地说道:
“……都有。”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承载了千钧的重压。
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不再追问。只是将脸颊,更紧地,贴了贴格瑞微凉的发顶。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告诉他,他知道。他明白。即使他无法完全体会那份沉重,即使他依然被隔绝在那冰冷“规划”的核心之外,但至少此刻,他在这里,陪着他一起痛,一起承受这份沉重。
“以后…”金听到自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的坚持,和一种近乎恳求的颤抖,“…能不能…不要一个人扛?能不能…哪怕一点点…让我知道?让我…帮你分担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不怕…和你一起面对。我只怕…你把我推开。怕你…一个人倒下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格瑞的身体,在金这番近乎剖白心迹的、带着哭腔和颤抖的恳求中,再次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震动起来。他猛地转过头,紫眸瞬间抬起,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了金近在咫尺的脸。
那目光不再涣散,不再虚脱,而是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灭顶的、被这全然的、滚烫的、不容拒绝的“靠近”和“分担”的宣言,冲击得灵魂都在颤抖的、巨大的震荡。紫眸深处那片荒原,仿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滚烫的暴雨彻底冲刷、淹没,露出了底下最原始、最狰狞、也最不堪一击的、龟裂的土地。
他看着金,看着那双蓝眼睛里毫不退缩的、清澈而固执的光芒,看着那眼中清晰地倒映出的、自己苍白狼狈、写满了震惊和挣扎的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有无数的话语、无数的情绪——痛苦的,恐惧的,挣扎的,抗拒的,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绝望的渴望——想要冲口而出。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地、用一种近乎要将金灵魂也吸进去的力道,看着金。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而不稳,额角刚刚干涸一些的冷汗,又隐隐有渗出的迹象。
金的眼眶再次红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没有退缩。只是同样固执地、一眨不眨地,回望着格瑞,望着他眼中那场剧烈的、无声的风暴,将自己所有的害怕、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心疼和…那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却在此刻无比清晰的、想要靠近他、分担他、不再让他一个人坠落的决心,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眸面前。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峙。一场在阳光、微风和未散痛苦气息中进行的、关乎“靠近”与“推开”、“依赖”与“孤独”、“真实”与“伪装”的、最原始也最直接的角力。
时间,仿佛再次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最终,打破这片窒息般沉寂的,是格瑞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的、破碎的吸气声。
然后,在金泪水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格瑞那双总是深邃平静、此刻却盛满了剧烈震荡和挣扎的紫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了起来。浓密的睫毛,如同垂死的蝶翼,剧烈地颤抖了几下,最终,无力地、沉沉地,覆盖住了眼底所有的风暴。
他不再看金。也不再说话。只是将头,重新、更沉地,靠回了金的肩膀上。那只被金握在手心里的、冰冷的手,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尖,仿佛带着千钧的犹豫和挣扎,然后,缓缓地、试探地、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力道,回握住了金温热的手。
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被彻底击碎所有防备后、无可奈何的、却又异常清晰的…
回应。或者说,是默许。
金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滚烫的、混合着巨大的心酸、沉重的释然,和一种…在荆棘废墟中,终于看到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彼此紧握的、微光的泪水。
他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回握住了格瑞那只冰冷、却终于肯给予一丝回应的手。将脸深深埋进格瑞微湿的发间,任由泪水无声流淌,浸湿两人相贴的皮肤,也浸湿了心底那片冰冷荒原上,刚刚被泪水冲刷出来的、那道虽然狭窄、却异常清晰的…
裂痕。
阳光,依旧温暖地照着。风,依旧轻柔地吹着。
长椅上,两个少年,紧紧依偎,双手交握,在泪水和沉默中,共同分享着这份沉重、疲惫、痛苦,却也…终于有了一丝真实温度和连接的…
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