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的早晨,天空是那种被大雪彻底清洗后的、近乎透明的、脆弱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反射出刺眼而纯净的光芒,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空气冷冽得像冰镇过的薄荷水,吸进肺里,带着一种清透的、刺痛的清醒。
金站在医院门口,眯着眼,适应着这突如其来的、过于明亮的阳光。身上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为病后初愈而显得有些疲惫、却异常清亮的蓝眼睛。凯莉和安莉洁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边,凯莉正咋咋呼呼地指挥着网约车司机停靠位置,安莉洁则安静地替他拎着那个装着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的小包。
“车来了车来了!”凯莉眼尖地看到一辆白色的车缓缓驶来,挥着手臂大声招呼,“金,快,别又吹着风!”
金应了一声,刚想迈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医院大门侧边的角落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格瑞。
他站在一株落满积雪的松树旁,穿着那件深色的大衣,深蓝色的围巾依旧妥帖地围着,银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冷冽而柔和的光泽。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低着头,而是微微抬着头,目光穿过熙攘的人流和车流,静静地,落在金身上。阳光落进他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将那总是深不见底的潭水,映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清澈的质感,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冰冷、慌乱、绝望或痛苦,只剩下一种沉淀后的、深沉的平静,和一种……几不可察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看到金看过来,他没有躲闪,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弧度很浅,几乎看不见,却让那张总是过于严肃冷峻的脸,瞬间柔和了许多。
金的心脏,像是被那缕阳光,轻轻地、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一种奇异的、混杂着酸涩、温暖和某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的情绪,缓缓漫上心头。他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看什么呢?”凯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格瑞。她挑了挑眉,紫眸里闪过一丝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但嘴上依旧不饶人,“啧,冰山倒是会挑时候。怎么,不躲了?”
金收回目光,嘴角也微微向上扬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拉开车门,钻进了温暖的车厢。
“走了。”他对凯莉和安莉洁说。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医院。金透过后视镜,看到格瑞依旧站在原地,身影在雪地和阳光的背景下,显得有些孤单,却异常挺拔。直到车子拐过街角,那个身影才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回到家,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地板光洁,餐桌空空如也。但空气里,似乎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的粥香,和一种更清冽干净的、属于格瑞的气息。
金放下东西,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拧开。他转过身,看向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
格瑞的房间门,依旧关着。不知道他回来了没有,还是……又出去了?
金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拧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的平静和……和谐,缓缓流淌。
格瑞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躲避,也不再像住院期间那样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恢复了某种程度上的“正常”。每天早上,金醒来时,餐桌上总会有一份简单的早餐——有时是温热的牛奶和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有时是熬得软烂的白粥和小菜。旁边,偶尔会放着一盒温热的草莓牛奶,或者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红苹果。
没有字条,没有言语。但金知道是谁做的。
他会默默地坐下,吃掉那些食物。味道很好,火候恰到好处,显然是用了心的。
吃完早餐,他会把碗碟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然后,背上书包,出门。
格瑞通常已经走了,或者还在房间里。他们很少在早上碰面,仿佛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给彼此留出一点缓冲和适应的空间。
在学校,他们依旧维持着某种“普通同学”的表象。没有过多的交谈,没有刻意的靠近。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的疏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微妙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比如,当金被一道物理难题卡住,皱着眉咬着笔杆时,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会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被一只修长干净的手,轻轻放在他的桌角。依旧是那力透纸背的熟悉字迹,重点清晰,思路严谨,但在某些关键步骤旁,会用更细的笔触,标注出更通俗易懂的解释,甚至……会画上一个小小的、笨拙的箭头,指向金容易出错的地方。
金会默默地收下,用完后再默默地放回格瑞的桌上。没有“谢谢”,也没有眼神交流。但一种无声的、温暖的电流,会在那短暂的、指尖几乎不会触碰的交接瞬间,悄然流过。
比如,周五放学后,金会习惯性地走向器材室后的“老地方”。而格瑞,通常已经在那里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站着等待,或者坐在长椅一端,而是会坐在长椅的中间,身边留出一个足够一人坐下的位置。
金会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不再隔着那半臂宽的、冰冷的安全距离,而是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出的、微弱的体温,和干净的气息。
他们依旧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并肩坐着,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方的楼宇,看着暮色渐浓,星辰浮现。偶尔,金会说起学校里发生的趣事,或者抱怨某门功课的变态。格瑞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会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嗯”声,表示在听。或者,会极其简短地,回应一两句。
气氛不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舒适的、彼此陪伴的宁静。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悄然缠绕,枝叶在风中轻轻触碰,无需言语,便能感知彼此的存在和呼吸。
有时候,金会故意坐得离格瑞更近一些,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他能感觉到格瑞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会几不可察地僵硬一下,呼吸也会微微停滞。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躲开,或者竖起冰冷的屏障。他只是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姿势,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在夕阳的余晖下,几乎看不真切。然后,他会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放松下来,任由金的肩膀,轻轻抵着他的。
那种轻微的、带着体温的触碰,像一道微弱却持续的电流,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安心和温暖。
金会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格瑞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银色睫毛,看着他紧抿的、却不再冰冷的唇线。心里那片荒原,仿佛被这夕阳的余温和这无声的靠近,一点点地、温柔地填满,长出细嫩的、柔软的草芽。
他知道,格瑞也在努力。努力克服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习惯性的疏离,努力学着靠近,学着表达,学着……信任。
这个过程很慢,很笨拙,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疼的小心翼翼。但金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去等那座冰山,一点点融化,露出底下最真实的、温暖的土壤。
寒假正式开始后,这种缓慢而温暖的靠近,变得更加频繁,也更加自然。
他们会一起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各看各的,互不打扰,但腿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分享着同一张毯子的温暖。金做题做累了,会毫无顾忌地倒在格瑞的肩膀上,闭目养神。格瑞的身体起初会僵硬得像块石头,但很快,他会几不可察地调整一下姿势,让金靠得更舒服些,然后,继续看自己的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有那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金会故意抢格瑞手里的遥控器,换来格瑞一个无奈却纵容的眼神,和一句极轻的“幼稚”。然后,他们会因为看什么节目而进行一番无声的“争夺”,最终,通常以金的胜利(或者说,格瑞的妥协)告终。
金甚至开始学着做饭。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格瑞掌勺,他只能打打下手,洗洗菜,递递盘子。但那种在厨房里,被食物的香气和温暖的灯光包围,看着格瑞穿着围裙、专注地切菜或翻炒的背影,听着锅铲碰撞的声响,感受着那种最平凡、最真实的烟火气息的感觉,让金的心,被一种巨大的、近乎幸福的满足感所填满。
有时候,他会从背后,轻轻地抱住格瑞的腰,把脸贴在他清瘦却温暖的脊背上。格瑞的动作会瞬间僵住,锅铲停在半空。他能感觉到格瑞骤然加快的心跳,和身体微微的颤抖。但他没有推开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过了一会儿,他会用那只空着的手,轻轻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覆在金环在他腰间的手上。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坚定的回应。
那些曾经的伤害、泪水、暴雨和崩溃,似乎真的被这场大雪和这场病,封存在了过去的某个角落。虽然疤痕还在,偶尔触碰,还会传来细微的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韧的、名为“珍惜”的情感。
他们不再轻易说“喜欢”,也不再谈论未来。只是专注地,活在每一个当下,珍惜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而温暖的相处。
就像此刻。
又是一个周五的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雪地在余晖下泛着温暖的金光。器材室后的长椅上,金和格瑞并肩坐着。金手里拿着一罐温热的草莓牛奶,小口地喝着。格瑞则安静地看着远处渐渐沉没的夕阳,侧脸在暖色的光线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金喝完了牛奶,将空罐子放在一边。然后,他侧过身,看着格瑞。目光专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的笑意。
“格瑞。”他叫他的名字。
格瑞闻声转过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带着询问:“嗯?”
金没有说话,只是忽然凑近,在格瑞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飞快地、轻轻地,在他的脸颊上,啄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拂过。带着草莓牛奶淡淡的甜香,和少年温热的、柔软的触感。
格瑞彻底僵住了。瞳孔猛地收缩,紫眸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慌乱,无措,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近乎狂喜的悸动。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呼吸骤然变得急促,握着膝盖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关节微微泛白。
金看着他这副完全呆住、甚至有些傻气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细碎的、亮晶晶的光芒。
“盖章。”他笑嘻嘻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和掩饰不住的亲昵,“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不许反悔。”
格瑞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灿烂的笑容,看着他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带着草莓甜香的唇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温柔地包裹,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将所有的僵硬和冰冷,都融化成了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最终,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着金。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所有的震惊和慌乱都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和……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的凝视。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抚上金的脸颊。指腹微凉,却带着一种滚烫的、不容错辨的珍视。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金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彼此的气息,混合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醉的暖意。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温柔地笼罩着他们。将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为了一体。
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冬天,或许还很漫长。
但在这个雪后初晴、夕阳温暖的傍晚,在这个属于他们的、安静的角落里,春天,似乎已经提前,悄然而至。
带着草莓牛奶的甜香,带着指尖相触的微颤,带着额头相抵的温暖,带着一个轻如羽翼的吻,和一句无声的、却重若千钧的誓言。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写下温暖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