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的两天,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点滴规律的滴答声、护士定时查房的轻语,和窗外始终未曾停歇的、细密飘落的雪中,粘稠地流淌。
金的高烧第二天就退了,急性肠胃炎的症状也在药物和流食的控制下迅速好转。胃部的钝痛变成了隐约的不适,身体的力气也一点点回来。但更明显的变化,不在身体,而在心里那片被冰雪覆盖的荒原。
格瑞每天都会来。总是下午,医院探视时间刚开始不久的时候。他不再穿那身厚重的羽绒服,换上了更轻便的深色大衣,但那条深蓝色的羊绒围巾,似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始终绕在颈间。脸色依旧苍白,眼下带着倦意,但比起第一天在病房门口那种濒临崩溃的憔悴,已经好了许多。至少,那层笼罩着他的、沉重的死寂和绝望,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沉默的疲惫,和一种……小心翼翼维持着的平静。
他每次来,都提着一个保温桶。有时是熬得软烂的山药红枣粥,有时是清淡的蔬菜粥,有时是加了碎肉末的鸡茸粥。总是温热的,味道清淡适口,带着用心熬煮后的香气。他不怎么说话,只是沉默地将粥倒进碗里,搅凉,然后一勺一勺,耐心地喂金吃完。动作从一开始的僵硬笨拙,渐渐变得流畅自然,虽然依旧带着那份固有的、近乎刻板的认真。
喂完粥,他会默默收拾好碗勺,拧紧保温桶。然后,他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陪着金。不说话,也不看手机,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有时候落在窗外纷飞的雪上,有时候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有时候……会极其短暂地,落在金的脸上,又迅速移开。
金起初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接受着格瑞的照顾,默默地喝着粥,然后在格瑞沉默陪伴时,闭上眼睛假寐,或者看着天花板发呆。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奇异的、无声的默契。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提及之前那场毁灭性的暴雨和之后冰冷的对峙。仿佛那些激烈的冲突、伤人的话语、崩溃的眼泪,都被这场大雪和这场突如其来的病,暂时封存、冻结了。
直到第二天下午。
格瑞照例喂金喝完了粥,收拾好东西,在椅子上坐下。窗外,雪似乎小了一些,天空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
金靠在床头,看着格瑞安静的侧脸。两天来,这是他第一次,仔细地、不带任何激烈情绪地,打量格瑞。
他瘦了。脸颊的线条更加清晰,甚至有些凹陷。银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随着他微微低头的动作,轻轻颤动。紧抿的唇线,依旧没有什么血色,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但他周身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和尖锐,似乎真的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柔和的疲惫,和一种……卸下所有重负后,反而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茫然。
“你的成绩……”金忽然开口,声音因为两天说话不多而有些沙哑,打破了病房里长久的寂静。
格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金,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随即被一种更深的、近乎认命的平静所取代。
“……还好。”他低声说,避开了金的目光。
“第几名?”金追问。他知道,以格瑞的性格,“还好”可能意味着任何事。
格瑞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用更轻的声音回答:“……第二。”
第二?金愣了一下。格瑞几乎永远是年级第一,雷打不动。第二……对他来说,大概就是“考砸了”吧。是因为那天病了?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他想问,但看着格瑞那副不欲多谈、甚至带着一丝难堪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那天在教室,格瑞看到成绩单时,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空洞的眼神。
或许,有些事,不需要问得太清楚。
“哦。”金应了一声,移开视线,也看向窗外,“……那也……挺好。”
格瑞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微微怔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金脸上,里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过了一会儿,金又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格瑞听:“那天……在旧馆楼梯间,我听到了。”
格瑞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他倏地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金,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震惊,恐慌,羞耻,痛苦……所有的情绪在那双眼睛里激烈碰撞,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他的嘴唇颤抖着,嘶哑地挤出一个音节,却再也说不出后面的话。
“我听到老刘问你,听到你说……”金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用那种平板的、听不出情绪的语调说下去,“‘只是普通同学’,‘顺手帮一下’,‘以后不会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砸在格瑞早已鲜血淋漓的心上。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双手紧紧攥成了拳,指关节用力到泛白。他猛地偏过头,闭上了眼睛,仿佛无法承受金目光的注视,也无法承受自己那日言行的、赤裸裸的再现。
“……对不起。”许久,一声破碎的、带着浓重鼻音和绝望颤抖的道歉,从他紧咬的牙关中逸出。他依旧闭着眼,泪水却从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那些话……是假的。”金没有理会他的道歉,只是平静地,陈述着另一个事实,“你说,你喜欢我,是真的。你怕,也是真的。”
格瑞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他睁开眼,通红的、蓄满泪水的眼眸,难以置信地、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脆弱,看向金。他没想到,金会这样直接地、平静地,将那些他隐藏在心底最深处、视为“错误”和“耻辱”的秘密,如此赤裸地摊开在阳光下。
“我后来想过了。”金转过头,重新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洞悉一切的透彻,“你怕的,不只是喜欢我这件事本身。你怕的,是喜欢我可能带来的后果——别人的眼光,老师的压力,可能影响你的‘正轨’,还有……可能连累我。”
格瑞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想否认,但最终,只是徒劳地颤抖着嘴唇,更多的泪水滚落下来。金的话,像一把最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露出了底下最鲜血淋漓、也最不堪一击的真相。
“所以,你在老刘面前,选了最安全的方式。把我推开,划清界限。”金的声音依旧很平,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疲倦,“你以为,那样就能保护我,也能保护你自己,维持你那个……完美无缺、不会出错的‘格瑞’的世界。”
“不是的……”格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泣音,“我不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
“我知道。”金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理解,“我知道你害怕。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我知道,对我们来说,这条路……很难走。”
他顿了顿,看着格瑞泪水模糊、写满了痛苦和迷茫的脸,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
“但是,格瑞,你的害怕,不能成为你伤害我的理由。你的选择,也不能替我做决定。”
“你说‘为我好’,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要的是什么?是躲在你背后,当一个需要被你‘保护’、随时可以被你‘撇清’的‘普通同学’?还是……和你一起,面对那些可能会来的风雨,哪怕前路很难?”
格瑞彻底呆住了。他怔怔地看着金,看着那双清澈的、不再有愤怒和委屈、只剩下平静和透彻的眼睛,看着他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金的话,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自以为是的“保护”,也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因为恐惧而自我封闭的、黑暗的内心。
原来……他所谓的“保护”,在金的眼里,只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和“不信任”。
原来……金要的,从来不是躲在他的羽翼下,而是……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这个认知,让他羞愧得无地自容,也让他心里某个冰冻的角落,轰然碎裂,涌出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洪流。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却被巨大的情绪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眼泪流得更凶了,不再是崩溃的绝望,而是一种混合了悔恨、释然、和更深沉痛楚的、复杂的宣泄。
“那天晚上,在公交站,”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别恨我’。”
格瑞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不恨你。”金看着他,目光坦然,“我恨过你的懦弱,恨过你那些伤人的话。但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积攒勇气。
“而且,我也害怕。”
格瑞的泪水,骤然停住。他愕然地看向金。
“我害怕你的喜欢,只是一时冲动,或者……只是出于‘发小’的责任和习惯。我害怕我的一厢情愿,会让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我害怕靠近你,又会让你像那天一样,慌不择路地把我推开。”金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格瑞心上,“所以,我也在逃。用生气,用冷战,用疏远……来保护我自己,也……在试探你。”
他看着格瑞震惊的、仿佛第一次认识他的眼神,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苦涩的弧度。
“你看,我们都很胆小,都很笨。用最糟糕的方式,对待彼此,也对待我们自己。”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雪落的声音。
格瑞呆呆地坐在那里,脸上的泪痕未干,紫罗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震惊,羞愧,恍然,痛楚,还有一丝……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认知。
原来,在这场混乱的、充满伤害的拉锯战中,不止他一个人在害怕,在逃避。金也一样。他们像两只困在笼子里的刺猬,想要靠近取暖,却又怕身上的刺会扎伤对方,于是只能一次次地试探,退缩,甚至用更激烈的方式,将彼此推得更远。
直到这场病,这场雪,这碗粥,和这间安静的病房,将他们暂时困在了一起,也给了他们一个,不得不直面彼此、也直面自己内心的机会。
“……对不起。”许久,格瑞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比刚才平静了许多,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沉重,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对不起,金。为我所有的懦弱,逃避,和……伤害。”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金,不再躲闪。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虽然红肿,却清澈见底,里面清晰地映着金的倒影,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那些话,是假的。我再也不会说了。”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仿佛在用生命起誓,“我喜欢你。是真的。很早就开始了。比你知道的,或许还要早。”
“我怕。也是真的。怕很多东西。但现在……我更怕失去你。”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怕因为我的胆小和愚蠢,真的把你推得远远的,再也……找不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埋藏在心底最深、也最重的话:
“金,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不是作为‘发小’,也不是作为需要划清界限的‘普通同学’。就是……作为格瑞和金。两个都很胆小,都很笨,但……都想试着,一起走下去的人。”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金,里面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希冀,深藏的恐惧,和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卑微的祈求。他在等。等一个答案。等一个宣判。
金看着他,看着这个褪去了所有冰冷外壳、只剩下最真实脆弱的格瑞,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泪水、却亮得惊人的紫眸,看着他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颤抖的指尖。
心里那片荒原上,最后一点冰雪,似乎也在这滚烫的目光和话语中,悄然融化。露出底下,虽然依旧潮湿泥泞,却已然松动、有了生机的大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格瑞眼中的希冀,几乎要一点点熄灭,被更深的恐慌所取代。
然后,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很轻,却异常清晰。
格瑞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随即,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了狂喜、释然、和更深沉痛楚的光芒,猛地从他眼中迸发出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痛苦和绝望的泪水,而是……劫后余生般的、滚烫的喜悦。
他猛地伸出手,似乎想握住金的手,或者拥抱他,但动作到一半,又僵住了,只是无措地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金看着他这副想靠近又不敢的样子,心里那点酸涩,终于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所取代。他主动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格瑞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上。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格瑞的手,冰凉。金的手,温热。
冰与火,在这一刻,以一种最轻柔、也最坚定的方式,重新连接。
没有激烈的拥抱,没有更多的言语。
只是一个简单的、指尖相触的动作。
和一个迟来的、却终于达成一致的约定。
窗外,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灰蒙蒙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稀薄的、却真实存在的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反射出细碎而温暖的光芒。
冬天,或许还很漫长。
但至少,在这个雪后初晴的下午,在这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却弥漫着粥香的病房里,两颗曾经迷失、冻结、又各自破碎的心,终于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小心翼翼地,找到了彼此。
也找到了,重新开始的勇气。
和一份,虽然依旧笨拙,却更加真实、也更加珍贵的……
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