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在两人勾缠的小拇指上跳跃,像给这个幼稚的约定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金的笑容明晃晃的,带着孩子气的得意和毫不掩饰的欢喜。格瑞脸上的红晕从耳根蔓延到了脖颈,在深蓝色围巾的衬托下,显得有几分狼狈,却又奇异地柔和。他很快地、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抽回了自己的手,重新插回裤兜,目光飘向远处的树梢,仿佛刚才那个笨拙勾手指的人不是他。
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份小心翼翼试探的距离感,似乎被这个幼稚的举动,悄然打破了一道缝隙。阳光变得更加暖融,微风也仿佛放轻了脚步。
“我们……回去吧?”金提议,语气轻松。坐了一会儿,脚踝的钝痛又隐隐传来,而且,他有点担心格瑞的身体。虽然看起来平静了许多,但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倦意,依旧清晰可见。
格瑞点了点头,没有反对。两人起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回去的路上,金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不再像来时那样沉默。他指着路边一棵叶子形状奇特的树,兴奋地让格瑞看;看到一只胖乎乎的松鼠窜上光秃的枝头,也会小小地惊呼一声。他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午后宁静的空气里,激起点点生动的涟漪。
格瑞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金问“对吧对吧”的时候,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嗯”声,或者顺着金手指的方向,短暂地投去一瞥。他的步伐依旧平稳,双手插在兜里,微微低着头,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安静而专注,仿佛在认真聆听一场独属于他的、略显聒噪却并不讨厌的演奏。
只有那条深蓝色的围巾,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在颈间轻轻晃动,像一片温柔的、沉默的附和。
回到家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粥香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屋子里固有的、微尘和阳光混合的味道。金踢掉鞋子(动作因为脚伤而有些踉跄),赤着脚跳到沙发上,把自己陷进柔软的靠垫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啊——还是家里舒服!”
格瑞跟在他身后进来,动作比他规矩得多。他换好鞋,走到餐桌边,拿起两人早上用过的碗勺,走向厨房。水流声再次响起,伴随着碗碟碰撞的轻微声响。
金瘫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格瑞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走动、收拾的身影。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温水般缓缓漫过心头。这个场景……如此平常,如此……“家”。
格瑞很快收拾完毕,走到沙发边。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瘫成一团的金,目光落在他依旧缠着绷带的脚踝上。
“药。”他言简意赅。
“啊?”金一时没反应过来。
“该换药了。”格瑞补充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仿佛照顾金的脚伤,已经成了他此刻一项重要的、必须按时完成的任务。
金愣了一下,随即心里又是一暖。他没想到格瑞还记得这个,而且记得这么清楚。他坐直身体,乖乖地卷起裤腿。
格瑞转身去拿了医药箱,在他脚边的地毯上坐下。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他拆开绷带,检查了一下伤处,肿胀似乎又消了一点。他重新挤出药膏,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再次落在金脚踝的皮肤上,轻柔地涂抹开来。
这一次,金的注意力没有完全放在脚踝的触感上。他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格瑞低垂的侧脸上。看着他微微颤动的银色睫毛,看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颜色很淡的嘴唇,看着他修长而稳定的手指,在自己脚踝上细致地动作。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格瑞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皮肤。颈间那条深蓝色的围巾已经被他取下,搭在沙发扶手上,像一片安静的影子。
这样的格瑞,褪去了所有冰冷坚硬的外壳,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近乎温柔的专注。像一幅被阳光浸泡的、色调柔和的油画,每一笔都透着令人心安的细腻。
金的心脏,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饱满而踏实的幸福感。
换好药,缠上新的绷带,格瑞收拾好医药箱,却没有立刻起身。他依旧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金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客厅里一片安静,只有阳光移动的轨迹和空气中漂浮的微尘,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在想什么?”金轻声问,打破了这片宁静。
格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从沉思中被惊醒。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与金对上,又很快移开,落在地板上。
“……没什么。”他低声说,声音有些闷。
但金能感觉到,他并不是真的“没什么”。那份平静的表面下,似乎还有一些未散的情绪,在缓慢地翻涌、沉淀。
他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格瑞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格瑞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的手背很凉,皮肤细腻,能清晰地感觉到骨骼的形状。
“格瑞。”金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柔,“如果……你心里还有什么事,或者……还有什么想不通的,也可以告诉我。不一定非要说出来,但是……你知道我在这里,对吗?”
格瑞沉默了很久。久到金以为他又要像以前一样,用沉默将自己包裹起来。
然后,金感觉到,自己手背上的那只微凉的手,极其缓慢地,翻转过来,掌心向上,然后,轻轻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握住了他刚刚触碰他的那几根手指。
力道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种近乎脆弱的依赖。
金的心,像是被那只微凉的手,轻轻地攥紧了。他反手握住格瑞的手,将那只微凉的手掌,完全包裹进自己温暖的手心里。
“嗯。”格瑞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平静,“……我知道。”
阳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药膏淡淡的清香,和一种无声的、温暖的信任。
这一刻,无需多言。
所有的痛苦、迷茫、挣扎和恐惧,似乎都在这个简单的握手里,找到了暂时的安放之处。而那份刚刚萌芽的、名为“喜欢”和“尝试”的情感,也在这片温暖的宁静里,悄然生长,变得更加坚定,更加真实。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金肚子又饿了,嚷嚷着要吃饭。这一次,格瑞没有让他动手。
“坐着。”格瑞将想要起身的金按回沙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来。”
金看着他走向厨房的背影,有些惊讶,又有些期待。格瑞做饭?这倒是……很新鲜。
厨房里很快传来切菜和热油下锅的声音,节奏平稳,有条不紊。金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忍不住好奇,单脚跳着挪到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
格瑞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他换下了那件针织衫,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外面套着金那件印着夸张卡通火箭的、宽大得不合身的围裙(大概是之前金做饭时留下的)。深色的围裙带子在他清瘦的腰间系成一个利落的结,勾勒出劲瘦的腰线。他微微低着头,银色的碎发垂在额前,侧脸在夕阳的余晖和锅灶升腾的热气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莫名地……充满了烟火气。
他正在煎鸡蛋。动作熟练,手腕一抖,锅里的煎蛋便漂亮地翻了个面,边缘煎得金黄微焦,正是金喜欢的程度。旁边的另一个灶眼上,小锅里正煮着面条,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
金看着这个画面,有些恍惚。这个穿着滑稽围裙、在厨房里为他煎蛋煮面的格瑞,和记忆中那个总是冷着一张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似乎……重叠不到一起去。
却又奇异地和谐。
原来,冰山融化的水,不仅能汇成温柔的溪流,也能……点燃温暖的灶火。
“看什么?”格瑞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没有回头,只是平淡地问了一句,手上动作不停,将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
“看你啊。”金脱口而出,语气带着笑意和毫不掩饰的欣赏,“没想到你做饭的样子……还挺帅。”
格瑞盛鸡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耳根又泛起了熟悉的红晕。他没接话,只是沉默地关掉火,将煮好的面条捞进碗里,淋上简单的酱油和香油,又铺上煎蛋和几根烫好的青菜。
“端出去。”他将两碗面放在托盘上,递给还扒在门框上的金,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只是耳根的红晕出卖了他。
金接过托盘,小心翼翼地端到餐桌上。两碗面,卖相简单,却香气扑鼻。煎蛋金黄,青菜翠绿,面条根根分明,浸泡在浅褐色的汤汁里。
两人面对面坐下。金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大口。外焦里嫩,咸淡适中,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好吃!”金含糊地称赞,眼睛都亮了,“格瑞,你居然会做饭!还做得这么好吃!”
格瑞低头吃着自己的面,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皮,看了金一眼,没说话,但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又隐隐浮现。
“你什么时候学的?”金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好奇地问。
“……自己住,总要会一点。”格瑞言简意赅,没有多说。
金却听出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自己住……是指父母常年在国外,他一个人生活的时候吗?那时候,他大概就是像这样,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子和寂静的夜晚吧?
心里涌上一丝酸涩的怜惜。金看着对面安静吃面的格瑞,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沉静的侧脸,忽然很想穿越回过去,陪在那个独自一人的、年幼的格瑞身边。
“以后……”金放下筷子,看着格瑞,认真地说,“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做饭。我虽然做得没你好吃,但可以打下手!洗菜,切菜,我都行!”
格瑞抬起头,看向他。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窗户,落进他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映出一片温暖而复杂的微光。他看着金亮晶晶的、写满真诚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一声极轻的应答,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蜜糖,瞬间甜化了金心里那点酸涩。
两人不再说话,安静地吃完了这顿简单的晚餐。碗筷依旧是格瑞收拾的,金想帮忙,被格瑞以“脚伤”为由按回了沙发。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柔和。金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格瑞则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似乎并没有看进去多少,目光偶尔会飘向电视屏幕,或者……落在金因为电视节目而时不时发笑的侧脸上。
气氛安宁而温馨,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关系亲密的家庭夜晚。
直到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他揉了揉眼睛,看向墙上的时钟,已经快十点了。
“唔……有点困了。”他嘟囔着,关掉了电视。
格瑞也合上了手里的书,放在一边。他站起身,看向金:“……去洗漱吧。早点休息。”
“嗯。”金点点头,也站起身,单脚跳着走向卫生间。
等他洗漱完出来,格瑞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干净的深色睡衣,正站在他自己的房间门口,似乎有些犹豫。
金走到自己房间门口,也停了下来。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对视了一眼。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昨夜的同床共枕,今晨的亲昵依偎,还清晰地烙印在记忆里。此刻,站在各自的门前,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需要划清界限、却又心照不宣地想要靠近的节点。
金的心跳微微加速。他看着格瑞,格瑞也看着他。谁都没有先动,也没有说话。
最终,是格瑞先移开了视线。他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声说:
“……晚安。”
说完,他拧开门把手,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咔哒。”
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
金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忽然涌上一丝淡淡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理解的平静。他知道,对于格瑞来说,主动邀请他再次同眠,或许还太早,也太超过他此刻能接受的界限。
能像今天这样,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也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躺在熟悉的床上,被子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格瑞的、干净清冽的气息。金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着这一整天的画面——晨光中的拥抱,简单的白粥,公园里勾缠的小拇指,傍晚那碗好吃的煎蛋面,还有格瑞穿着滑稽围裙、在厨房忙碌的侧影……
每一个画面,都带着阳光的温度和食物香气,真实而温暖。
他慢慢地睡着了。嘴角带着一丝安心的、满足的笑意。
而隔壁房间,格瑞靠在床头,并没有立刻睡去。他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封面。床头灯暖黄的光线,将他沉静的侧脸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他翻开笔记本,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上。那些曾经的痛苦、挣扎、自我否定和绝望的倾诉,此刻再看,似乎……不再那么尖锐,那么令人窒息了。
因为,有人看过了。有人理解了。有人……握着他的手,告诉他,那不是“错误”。
他在最后一页,那片被泪水微微晕染开的、写着“对不起”的空白下方,拿起笔,停顿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认真地,写下了几个字。
墨迹在纸张上洇开,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的坚定。
笔尖离开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格瑞合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他关掉台灯,躺了下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平稳的呼吸声。
许久,他轻轻地、几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在两个相邻的房间里,像一双沉默而慈爱的眼睛,守护着这份刚刚破土、尚显稚嫩,却充满了无限可能与温暖的……
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