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的香气，混着水汽，丝丝缕缕地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像一只温暖无形的手，抚过客厅，最终萦绕在格瑞的鼻端。他靠在床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带着轻微笨拙却异常用心的动静——锅铲偶尔碰到锅壁的清脆声响，水流调整大小的哗哗声，还有金偶尔因为脚踝疼痛而发出的、压抑的吸气声。

这些声音，在此刻听来，不再是令人烦躁的噪音，而是组成了一首充满了生活质感的、略显杂乱的交响曲。它取代了长久以来笼罩在这个“家”里的、冰冷的寂静，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而温暖的喧嚣。

格瑞的目光落在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精灵。他的胃部依旧隐隐作痛，但比起昨夜那种灼烧般的剧痛，已经缓和了许多。更重要的是，心里那片沉重的、冰封的荒芜，似乎也被这阳光和粥香，悄然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柔软而潮湿的土地。

他想起昨夜自己的崩溃，想起那些不受控制的眼泪和呓语，想起金紧紧抱着他的、滚烫而坚定的怀抱，还有今早醒来时，那份真实的、毫无隔阂的亲密。脸颊又开始微微发烫，但这一次，不再是难堪和羞耻，而是一种混杂了释然、安心和一丝陌生悸动的……暖意。

原来，暴露脆弱，被人看见最不堪的一面，并不总是意味着毁灭。有时候，它也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被接纳”。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进了他心底那片刚刚解冻的土壤里。

“格瑞！粥好了！”

金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点雀跃和邀功似的意味，打破了格瑞的沉思。

格瑞应了一声，撑着床沿，慢慢地坐直身体。胃部的钝痛随着动作传来，让他微微蹙眉，但他没有表露太多，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带来一阵清醒的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皱巴巴的睡衣，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衣柜，找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家居服换上。动作依旧带着病后的虚弱和迟缓，但比昨夜那种濒临崩溃的无力感，已经好了太多。

他走到客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粥煮得很稠，米粒几乎化开，散发着纯粹的米香。旁边还放着一小碟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颜色翠绿的榨菜。

金正单脚站在桌边，用毛巾擦拭着不小心溅到手上的水渍。看到格瑞出来，他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快坐快坐！”他放下毛巾，拉开椅子，动作有些夸张，像是要弥补自己行动不便带来的笨拙，“尝尝看！我放了点盐，不知道味道行不行……”

格瑞走到餐桌边，在金拉开的椅子上坐下。他看了一眼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又抬头看了看金因为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写满期待的眼睛，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痒又暖。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小心地吹了吹，然后送进嘴里。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米粒几乎完全融化，口感绵密顺滑，带着谷物最本真的清甜。盐放得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了米香。

“……很好。”格瑞咽下那口粥，低声评价道。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语气是平和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金的笑容立刻变得更加明亮，像个小太阳：“真的吗？你喜欢就好！”他也坐下来，拿起勺子，迫不及待地开始吃自己那碗，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我煮了好多，锅里还有，不够再添！”

格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一口一口地吃着粥。胃里被温热的食物填充，带来一种熨帖的舒适感，似乎连那隐隐的钝痛都被驱散了一些。他吃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佳肴。

金一边吃，一边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瞟着格瑞。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因为喝粥而微微滚动的喉结，看着他苍白但不再痛苦的侧脸。一种巨大的、近乎满足的幸福感，充盈着他的胸腔。

原来，为喜欢的人做一顿简单的早餐，看着他安静地吃完，是这么一件……令人快乐的事情。

两人都没有再提起昨夜或今早发生的一切。那些眼泪，那些拥抱，那些破碎的告白和笨拙的牵手，都像是被这温暖的晨光和简单的粥饭，暂时封存了起来，变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和未来需要慢慢消化的基石。

此刻，只有碗勺相碰的轻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周末上午的、慵懒的市声。

金很快吃完了一碗，又去厨房添了半碗。格瑞只吃了一碗，便放下了勺子。他的食量一向不大，加上身体不适，一碗热粥下肚，已经让他感觉好了很多，也有了力气。

“饱了？”金看着他空了的碗，问道。

“嗯。”格瑞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金还缠着绷带的脚踝上，“你的脚……该换药了。”

金这才想起自己的伤，低头看了看，无所谓地摆摆手：“没事，吃完饭再弄。”

“现在弄。”格瑞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他站起身，走到电视柜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家庭医药箱，走回餐桌旁，放在金的脚边，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金看着格瑞的动作，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没有再推辞，乖乖地卷起裤腿，露出肿得依旧明显的脚踝。

格瑞打开医药箱，找出那管白色的药膏和新的绷带。他的动作很熟练，手指修长而稳定，拧开药膏盖子，挤出适量的膏体在指尖，然后，小心翼翼地、避开金的目光，将指尖落在了金脚踝青紫的皮肤上。

冰凉的药膏触及皮肤，金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格瑞的动作立刻顿住，抬眼看他，紫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疼？”

“没……就是有点凉。”金连忙摇头，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格瑞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他的指尖带着药膏，在金脚踝肿起的地方，极其轻柔地、一圈一圈地涂抹开来。力道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指尖的温度透过冰凉的药膏，一点点渗入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微痒的触感。

金低头看着他。看着格瑞低垂的、无比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银色睫毛，看着他抿紧的、颜色很淡的嘴唇。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涂抹完药膏，格瑞拿起那卷新的弹性绷带。他扯开包装，动作有些生疏地开始缠绕。比起昨天金自己缠的那个丑陋的“作品”，格瑞的动作明显更有章法，绷带缠绕得平整而均匀，松紧也恰到好处，既不会太紧影响血液循环，也不会太松失去固定作用。

他缠绕得很慢，很仔细，时不时还会停下来调整一下角度和松紧。整个过程，他都没有说话，只是全神贯注于手上的动作，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

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为自己做这些琐碎而细致的事情，心中那片刚刚被粥饭温暖的区域，此刻像是被投入了更多炭火，滚烫得几乎要融化。

原来，被人在乎，被人照顾，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冰山融化的水，是这样的……温柔。

很快，绷带缠好了。格瑞剪断多余的带子，用附带的扣子固定好尾端，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直起身。

“……好了。”他低声说，声音依旧平淡，但耳根却微微泛着红。他收拾好医药箱，放回原处，然后走回餐桌旁，似乎有些无所适从，目光飘向窗外。

“谢谢。”金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看着自己脚踝上那个平整漂亮的绷带“作品”，又抬头看向格瑞，“……很专业。”

格瑞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应该的。”

应该的。

不是“不用谢”，不是“举手之劳”，而是“应该的”。

这两个字，像两颗小小的石子，投入金的心湖，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涟漪。

阳光更加明亮，透过窗户，将整个客厅都照得暖洋洋的。粥碗已经空了，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米香。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却没有任何尴尬。一种奇异的、安宁而温暖的氛围，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打破沉默的，是金肚子里再次传来的、轻微的咕噜声。他早上只吃了一碗粥，显然还没饱。

格瑞转过头，看向他：“……还想吃什么？”

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有点想吃……嗯……草莓。”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草莓？他平时好像……没那么爱吃草莓。但不知怎的，此刻就是突然想吃了。

格瑞也怔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那里，冰箱里应该还放着几盒……他每天早上都会买、金却从未动过的草莓牛奶。

他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站起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

金看着他走向冰箱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忐忑。他是不是……说错话了？草莓……是不是让他想起了什么不愉快？

很快，格瑞回来了。他手里拿着的，不是草莓牛奶，而是一盒新鲜的、红艳艳的草莓。草莓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上面还带着水珠，看起来十分诱人。

“早上……顺路买的。”格瑞将草莓放在餐桌上，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却避开了金惊讶的眼神，“……吃吧。”

金看着那盒鲜艳欲滴的草莓，又抬头看着格瑞微微泛红的耳根和故作平静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又重重地攥了一下。

他伸出手，拿起一颗最大的草莓。草莓的果香瞬间钻入鼻腔，带着清新的甜意。他咬了一口，汁水在口中爆开，酸甜适中，非常美味。

“……很甜。”金说，看着格瑞，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格瑞。”

格瑞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桌上那盒草莓，嘴角的弧度，又微微上扬了一些。

阳光，粥香，草莓的甜。

还有对面那个人，微微泛红的耳根，和笨拙却真实的温柔。

这一刻，金觉得，世界是如此的美好。

而他和格瑞之间，那片曾经冰封的荒原，正在这温暖的晨光里，悄然绽放出第一朵，微小却鲜艳的、名为“可能”的花。

草莓与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