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很紧，紧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骨骼的形状和心跳的共振。格瑞的手臂不再颤抖，而是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力道环抱着金的后背，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又像是迷途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归家的路。他的脸埋在金的颈窝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金的皮肤上，带着未干的泪意和一种如释重负的、深沉的疲惫。

金同样用力地回抱着他，感受着怀中这具身体从僵硬到柔软，从冰冷到逐渐回暖的过程。他能听到格瑞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一下，又一下，敲击着他的耳膜，也敲击着他同样不再慌乱的心房。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格瑞的肩头，但他却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流过的最滚烫、也是最幸福的泪水。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寂静的客厅里，在暖黄的灯光下，不知过了多久。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彼此的体温和心跳，是唯一真实的坐标。

终于，格瑞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抬起头。金松开了手臂，但依旧保持着很近的距离，目光温柔地落在格瑞脸上。

格瑞抬起头，眼睛依旧红肿，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却不再有之前的痛苦和迷茫，而是像被泪水洗过一般，清澈，平静，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深沉的安宁。他看着金，目光有些复杂，有释然，有羞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我……”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不再破碎，“……我想喝点水。”

金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眼泪却又涌了上来。他用力点了点头：“好，我去给你倒。”

他站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向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又加了一点点蜂蜜，搅拌均匀，然后端回来，递给格瑞。

格瑞接过水杯，指尖擦过金的手指，带来一点微凉的触感。他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荡的水面，然后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金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喝水的样子，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他伸出手，轻轻拂开格瑞额前几缕被汗水泪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的银发。

格瑞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躲闪，只是耳根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红晕，在灯光下几乎看不真切。他喝完水，将杯子放在茶几上，目光再次落在了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上。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笔记本粗糙的封面，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触碰自己那段鲜血淋漓的、却又无比真实的过去。

“……这个，”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我想……留着。”

金看着他，点了点头：“嗯。它是你的。是你……的一部分。”

格瑞抬起头，看向金，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和……不确定：“你……不会觉得……很……奇怪吗？我写这些……”

“不会。”金立刻摇头，语气坚定，“我觉得……很真实。比任何话都真实。”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很高兴。高兴我能看到这些，高兴……我能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格瑞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极其疲惫的、却带着一丝暖意的弧度。他低下头，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摩挲着，久久不语。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尴尬或冰冷，而是一种温暖的、彼此陪伴的安宁。壁灯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的风声隐约可闻，更衬得屋内一片静谧。

金看着格瑞低垂的侧脸，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和浓重的黑眼圈，心中涌上一股深深的怜惜。他知道，格瑞此刻一定很累，身心俱疲。

“很晚了，”金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要不要去休息？你看起来很累。”

格瑞抬起头，看了金一眼，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点了点头：“……嗯。”

他撑着沙发扶手，有些吃力地站起来。金立刻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格瑞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没有拒绝金的搀扶，反而下意识地靠向金，似乎从这份支撑中汲取着力量。

两人慢慢地走向格瑞的房间。走到门口时，格瑞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头，看向金，目光里带着一丝犹豫和……不易察觉的依赖。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会走吗？”

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而柔软。他看着格瑞那双带着些许不安的眼睛，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而温柔：“不会。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格瑞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似乎终于放下心来。他点了点头，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还保持着昨晚的凌乱，地上散落着药片和水渍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格瑞的目光扫过那片狼藉，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懊恼和难堪。

“我来收拾。”金立刻说道，松开格瑞的手，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开始捡拾地上的药片和垃圾。

格瑞站在原地，看着金忙碌的背影，目光复杂。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床边，开始整理凌乱的床铺。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带着深深的疲惫，但很认真。

很快，地上的狼藉被清理干净，床铺也整理得平整。金直起身，拍了拍手，看向格瑞：“好了。”

格瑞站在床边，看着整洁了许多的房间，似乎松了口气。他抬起头，看向金，目光里带着一丝感激，和……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谢谢。”他低声说。

金摇了摇头，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不用谢。我们……之间，不用再说谢谢。”

格瑞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金的手。

他的手心依旧有些凉，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僵硬。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小心翼翼的珍视。

金反手握住了他的手，用力地、坚定地回握了一下。

格瑞的嘴角，再次浮现出那个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弧度。他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床铺：“……你也……累了。脚还疼吗？要不要……一起……休息？”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和迟疑，但目光却很真诚。

金的心脏猛地一跳，脸颊有些发烫。他看着格瑞那双清澈而温柔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疲惫却带着一丝希冀的脸，心中所有的犹豫和羞涩都烟消云散。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却无比坚定：“……好。”

格瑞似乎松了口气，耳根的红晕更明显了一些。他松开金的手，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然后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看着金。

金走到床边，脱掉外套，犹豫了一下，还是穿着身上的衣服躺了下去。床垫因为他的重量而微微下陷。格瑞也躺了下来，在他身边，中间隔着一段不算远也不算近的距离。

两人并排躺着，都没有说话。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彼此逐渐平稳的呼吸声。金能感觉到格瑞身体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混合着淡淡药味的气息。他的心跳有些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的悸动。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格瑞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向他这边挪动了一点。距离被拉近，手臂几乎要碰到一起。

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份靠近。然后，他也向格瑞那边挪动了一点，直到两人的手臂，轻轻地贴在了一起。

格瑞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随即，彻底放松下来。他轻轻地、几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仿佛终于找到了最安心的位置。

又过了一会儿，一只微凉的手，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覆上了金放在身侧的手。

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反手握住那只手，手指轻轻扣进格瑞的指缝间，十指交缠。

格瑞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更紧地回握住他。他的掌心不再冰凉，而是逐渐变得温暖，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真实的触感。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手牵着手，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在寂静的深夜里，在温暖的被窝中。所有的痛苦、迷茫、挣扎和恐惧，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份简单的、真实的靠近所抚平。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黎明，似乎已经不再遥远。

金闭上眼睛，感受着身边人的呼吸和温度，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安心的、幸福的微笑。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很多未知的挑战和困难。但至少，他们不再是一个人。至少，他们拥有了彼此。

和一份，终于可以说出口的、真实的喜欢。

而这，就足够了。

黎明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