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空气带着彻骨的寒意，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金裸露的皮肤。他背着书包，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街道上逐渐增多的车流和步履匆匆的行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新一天的、或麻木或期待的表情，只有他，像个被遗弃在时间之外的孤魂，茫然四顾，不知该去向何方。

脚踝的疼痛在经过一夜的麻木后，重新变得清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他没有停下，只是咬紧牙关，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书包里装着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和充电器，还有那管没用完的药膏和剩下的绷带。这是他全部的“家当”，是他从那个冰冷堡垒里带出来的、仅有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凯莉家？安莉洁家？还是随便找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像之前那样，用嘈杂的人声和明亮的灯光来驱散内心的荒芜？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凯莉”的名字。他没有接，也没有挂断，只是任由它响着，直到铃声自动停止。然后，是安莉洁发来的一条信息：“金，今天来学校吗？需要帮你请假吗？”

他看着那条信息，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良久，最终，一个字也没有回。他不想说话，不想解释，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现在这副狼狈、空洞、像一具行尸走肉的样子。

他继续往前走。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他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却挡不住从心底蔓延出来的寒冷。

路过一家早餐店，热腾腾的蒸汽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的胃里一阵痉挛，提醒着他已经超过24小时没有正经进食了。但他只是看了一眼那喧闹的、充满烟火气的店铺，便移开了视线，加快脚步走了过去。那些温暖和喧嚣，此刻对他来说，像是一种讽刺，一种他无法融入的、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他走到一个公交车站，在冰冷的金属长椅上坐下。早高峰的人群像潮水般涌来，又像潮水般退去。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脚上缠着绷带的少年。他就像一块被遗忘在沙滩上的石头，被无数双脚踩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辆公交车进站，车门打开，吐出和吸入一群人。金看着那敞开的车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起身，随着人流挤了上去。他没有目的地，只是随便找了一路车，投了币，在车厢后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高楼，商铺，公园，学校……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像一帧帧快速闪过的电影画面。金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闭上了眼睛。身体的疲惫和心里的麻木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在车辆的摇晃中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将他惊醒。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窗外。车子已经驶出了市中心，周围的建筑变得低矮、陈旧，街道也更加空旷。他看到了远处一片熟悉的、荒废的社区公园的轮廓。

是那个公园。那天晚上，他摔了格瑞的笔记本，然后格瑞追来，递给他外套，打开又合上笔记本的搭扣，最后留下那盒草莓牛奶的地方。

鬼使神差地，他在下一站下了车。

公园依旧荒凉，杂草丛生，落叶堆积。那张水泥长椅还在原地，上面落满了灰尘和枯叶。金走过去，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长椅。脑海中，那晚的画面清晰地浮现：格瑞沉默地递来外套，笔记本悬在两人之间，最后那声沉重的落笔，和那盒静静躺着的、冰凉的牛奶。

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又仿佛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遥远。

他站了很久，直到寒风将他的手脚都冻得麻木。然后，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长椅旁边的草丛里，有一个小小的、深色的、硬质的东西。

他的脚步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拖着伤脚，慢慢走过去，拨开枯黄的草茎。

那是一本深蓝色、硬壳封面的笔记本。

金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猛地收缩。他认得这个本子。是格瑞的。是那天晚上，被他愤怒地摔进草丛里的那本。

它竟然还在这里。经历了风吹雨打，日晒霜冻，竟然没有被清洁工收走，也没有被彻底损坏，只是静静地躺在这里，等待着被人发现。

金的手指颤抖着，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向那本笔记本。指尖触碰到封皮，冰凉，粗糙，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边缘有些翘起和磨损，但整体依旧完好。

他捡起了它。

笔记本沉甸甸的，像一块冰冷的墓碑，又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他拂去封面上的尘土，露出那熟悉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深蓝色。金属搭扣已经生锈，呈现出暗红的色泽。

他盯着那个搭扣，看了很久很久。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格瑞为什么没有来找回它？是忘了？还是……故意遗弃？就像遗弃他一样？

最终，一种近乎自虐的好奇心，和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冲动，驱使着他，用颤抖的手指，挑开了那个生锈的搭扣。

“咔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荒凉的公园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惊心动魄。

扉页打开。纸张因为受潮而有些发皱，边缘泛黄，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是格瑞的字，力透纸背，带着他一贯的冷静克制，却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

金的目光，落在第一页的第一行。

那里，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墨迹比记忆中更深，笔画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用力：

“我试图修正这个错误。但它像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金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颤抖着，翻过一页。

“他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呼吸很轻。我没动。希望这趟公交，永远没有终点。”

“雷狮找他麻烦。拦住了。没必要让他知道。他笑得像个傻子就好。”

“他说喜欢我。眼睛很亮。我应该说‘我也是’。但我没有。我说了‘发小’。那两个字像刀，割在我喉咙里。”

一页，又一页。那些他曾经看过一遍、却在此刻显得更加惊心动魄的字句，夹杂着许多他未曾见过的新内容，像一幅幅被定格的画面，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压抑的痛楚，扑面而来。

每一句，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击在金的心上。那些他曾经以为的“程序”、“冰冷”、“漠视”，在这些字句面前，被撕得粉碎，露出了底下鲜血淋漓的、挣扎的真相。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是昨晚，或者更早之前写下的。

字迹有些凌乱，不再像之前那样工整，笔画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滞涩，墨迹深浅不一，仿佛是在极大的情绪波动下写就的。

“胃很疼。像有火在烧。也许这样也好。身体的疼痛，能让我暂时忘记心里的。”

“他来了。带着那碗饺子。我吃了。味道很怪。但我想记住。”

“他抱了我。很暖。暖得让我想哭。但我不能。我是错的。这一切都是错的。”

“天亮了。我必须离开。在他醒来之前。在他用那种眼神看我之前。在他发现……我其实如此不堪一击之前。”

“图书馆。小组作业。完美的借口。完美的逃离。”

“金，对不起。”

最后一行字，只有三个字，写得极小，极轻，几乎要隐没在纸张的纹理里，却像一颗烧红的子弹，瞬间击穿了金所有的防线。

“对不起”。

不是“我错了”，不是“我不该”，而是“对不起”。

金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本沾满泥土的、沉甸甸的笔记本，像捧着一颗刚刚停止跳动的心脏。寒风呼啸着卷过荒凉的公园，吹动他单薄的衣角，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但他感觉不到冷。一股巨大的、滚烫的洪流，从那些字句里奔涌而出，瞬间将他淹没，冲垮了他所有筑起的堤坝，冲散了他所有的愤怒、委屈和绝望。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了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像寒风中一片凋零的叶子。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冰冷，那些沉默，那些逃离，都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太在乎。在乎到恐惧，在乎到只能用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去推开，去掩饰，去试图“修正”那个被他视为“错误”的、却无法控制的自己。

冰层之下，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日夜奔涌、渴望喷发、却又害怕毁灭一切的岩浆。

而他，一直站在冰面上，只看到了那层坚硬寒冷的外壳，却从未真正理解过，那外壳之下，是怎样一番天崩地裂的景象。

他抱着那本笔记本，在荒凉的公园里，在呼啸的寒风中，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不是为了自己受的伤，不是为了那些冰冷的对待，而是为了那个躲在冰层之下、独自承受着所有灼烧和痛苦、却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出口的、骄傲又脆弱的格瑞。

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火辣辣的疼痛。金慢慢地止住了哭泣。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却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本笔记本。纸张因为他的泪水而变得有些柔软，字迹有些模糊，但那些话语，已经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里。

他合上笔记本，生锈的搭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紧紧地将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易碎的、却又无比珍贵的秘密。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犹豫，不再迷茫，朝着来时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脚步依旧一瘸一拐，每一步都伴随着脚踝的刺痛。但他走得很稳，很坚定。寒风依旧凛冽，阳光却透过云层，洒下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

不是凯莉家，不是安莉洁家，也不是任何一个可以暂时逃避的地方。

他要回去。回到那个冰冷的、空荡荡的“家”。回到那个用厚厚的冰层将自己包裹起来、却在内里被岩浆灼烧得千疮百孔的格瑞身边。

这一次，他不会再被那些冰冷的外壳吓退，不会再因为那些沉默和逃离而放弃。

他要站在那冰层之上，用自己所有的温度，去敲击，去融化，去告诉那个躲在里面的人——

你不是错误。你的喜欢，也不是错误。

我们都不是。

哪怕冰层再厚，哪怕岩浆再烫，我也要和你一起，面对这场无声的战争。

金抱着那本笔记本，迎着寒风，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阳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坚定的影子。

他知道，这不会容易。这将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博弈。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因为，在那片荒凉的废墟之上，在那本沾满泥土的笔记本里，他看到了——

冰层之下，那颗依旧在顽强跳动的、滚烫的心。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它独自跳动。

冰层下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