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里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隔着门板，闷闷的，像是被刻意压制过。然后是水流冲刷的声音，持续了很久，掩盖了其他细微的动静。金维持着那个抱膝的姿势，坐在床沿，一动不动。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刺得他眼睛发疼。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苦涩的药味和汗水的气息，混合着此刻从门缝里飘出的、薄荷牙膏的清冽味道，形成一种古怪的、令人窒息的混合体。

他听着那些声音，脑海里却一片空白。只有格瑞刚才骤然抽回的手臂，和那双瞬间恢复冰冷、带着审视与狼狈的紫眸，像两把烧红的烙铁，反复烫在他的记忆里。昨夜那个滚烫的、颤抖的、在他怀里寻求温暖的格瑞，像一个被阳光蒸发的水渍，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这令人难堪的、赤裸裸的现实。

不知过了多久，卫生间的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膝盖里。他听到脚步声，很轻，带着一丝虚浮，却依旧平稳地走向衣柜的方向。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拉开抽屉的声音，然后是……拉链拉上的声音。

他在收拾东西？要去哪里？

金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他几乎要忍不住抬起头，去看个究竟。

但脚步声没有走向门口，而是再次靠近了床边。

金的呼吸停滞了。他能感觉到格瑞停在了他面前，投下一片阴影，笼罩了他蜷缩的身体。那熟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混合着牙膏的薄荷味和一丝未散尽的、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

然后，一样东西，被轻轻地放在了他身边的床沿上。

不是触碰，不是递送，只是“放”在那里。

金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从膝盖间抬起一点视线。

床沿上，放着一管新的药膏，和一盒未拆封的、专用于扭伤的弹性绷带。药膏是白色的，绷带是肉色的，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没有言语，没有解释，没有眼神交流。只有这两样东西，被无声地放在那里，像一个程序弹出的、冰冷的指令。

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那管药膏和绷带，又缓缓抬起眼，看向站在床边的格瑞。

格瑞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休闲装，深色的长裤和浅灰色的卫衣，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但那股拒人千里的冷硬气息，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银色的发丝服帖地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他微微侧着身，目光落在窗外，没有看金，也没有看那两样他刚刚放下的东西，侧脸的线条紧绷得像大理石雕刻，紧抿的唇线没有丝毫弧度。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重新凝固的冰雕，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声的、却重若千钧的压迫感。

“你的脚。”

三个字。平淡，冰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对着一个陌生人，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金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看着格瑞那完美侧脸，看着他刻意避开的目光，看着他紧握成拳、垂在身侧的手（手背上的创可贴已经不见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一股混合着委屈、愤怒和更深的无力的情绪，猛地冲上喉咙。

他想问：你就没什么别的要说的吗？关于昨晚？关于那个拥抱？关于你在我怀里颤抖、呓语的样子？

但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干涩的、破碎的气音。

格瑞似乎没有听到，或者，根本不在意。他依旧看着窗外，声音平稳得可怕：“药膏一天两次。绷带自己缠，或者……”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滞涩，“找人帮忙。”

找人帮忙。找谁？凯莉？安莉洁？还是任何一个，不是他的人？

金的眼眶猛地一热，视线迅速模糊。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将那股汹涌的酸涩压了回去。

格瑞说完这两句话，便不再停留。他转过身，迈开脚步，朝着房门走去。步伐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急于逃离的僵硬。

“你去哪？”

金听到自己的声音冲口而出，嘶哑，颤抖，带着掩饰不住的、近乎绝望的质问。

格瑞的脚步在房门口顿了一下，背影挺直，像一杆冰冷的标枪。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图书馆。”他吐出三个字，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有小组作业。”

然后，他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咔哒。”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房间里，只剩下金一个人，坐在床沿，看着那管冰冷的药膏和绷带，看着满室明亮的、却毫无温度的阳光，听着门外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道里的脚步声。

空气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闷的、一下下撞击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心慌。

图书馆。小组作业。

多么完美的借口。多么符合“格瑞”风格的、冰冷的、程序化的逃离。

金慢慢地伸出手，拿起那管药膏。塑料管身冰凉坚硬，硌着他的掌心。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直到视线彻底模糊，泪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药膏光滑的包装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

昨夜那个拥抱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此刻却被这冰冷的现实，冻得生疼。

冰层没有崩塌。它只是裂开了一道缝隙，让他窥见了底下的滚烫与痛苦，然后，又以更快的速度、更坚硬的方式，重新冻结了。甚至，比之前更加寒冷，更加厚重。

而他，像个在冰原上迷路的旅人，刚刚触摸到一点温暖的火光，就被更猛烈的暴风雪，重新推回了无边的寒冷与黑暗里。

他握着那管药膏，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然后，他猛地扬起手，想要将它狠狠砸向墙壁，砸向这令人窒息的、虚假的晨光。

但手举到半空，却无力地垂落下来。

药膏掉落在柔软的床铺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金颓然地倒在床上，将脸深深埋进还残留着格瑞气息的枕头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压抑的、无声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布料，留下深色的、绝望的痕迹。

窗外，阳光正好，天空湛蓝。

而房间里，寒冬已至。

无声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