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很紧,紧到金几乎能透过薄薄的衣料,感觉到格瑞皮肉下每一根骨头的形状,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狂乱而沉重的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撞击着脆弱的牢笼。格瑞的身体起初僵硬得像一块烧红的铁,每一寸肌肉都因为剧痛和抗拒而紧绷着,细微的颤抖像电流般不间断地传递过来,混杂着滚烫的体温和冰凉的冷汗,矛盾而清晰地烙在金同样颤抖的皮肤上。
金没有松手。他甚至笨拙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格瑞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尽管他自己的姿势因为脚踝的疼痛和格瑞的重量而变得十分别扭。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进格瑞汗湿的、凌乱的银发间,呼吸着那混合了药味、汗味和一丝血腥气的、颓败而滚烫的气息,手臂收得更紧,仿佛想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去熨平怀中这具躯壳里所有翻腾的痛苦和冰冷。
时间在寂静和痛苦的喘息中缓慢流淌。格瑞起初还在试图压抑,喉咙里挤出破碎的、短促的气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随着金固执的、不容拒绝的拥抱,随着那陌生的、却带着奇异稳定感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来,他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开始出现一丝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崩溃的松懈。不是不再疼痛,而是那用来对抗疼痛、维持最后一点体面的力气,正在被高烧和痛苦,以及这个突如其来的、滚烫的拥抱,一点点地抽离。
他的头无力地靠在金的肩膀上,额头的热度隔着衣料灼烫着金的皮肤。压抑的闷哼渐渐变成了无法控制的、低低的呻吟,从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出来,像受伤幼兽的呜咽,破碎而虚弱。他紧紧按在胃部的手,依旧没有松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惨白,手背上那块创可贴显得格外刺眼。
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在加剧,不是因为寒冷,而是疼痛达到了某个峰值。他抱着他,手臂环得更紧,恨不得将所有的力量都传递过去,替他分担哪怕一丝一毫的痛苦。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安慰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是更紧地抱着他,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胸膛,提供一个脆弱却真实的依靠。
不知道过了多久,格瑞的呻吟渐渐低了下去,粗重紊乱的呼吸也似乎平缓了一些,只是依旧带着痛苦的颤音。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金怀里,只剩下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证明着痛苦还未远离。他的眼睛半阖着,长睫被冷汗和生理性的泪水濡湿,黏在一起,在暖黄的灯光下,投下浓重而脆弱的阴影。
金稍稍放松了一些力道,但依旧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他腾出一只手,摸索着扯过被角,小心翼翼地盖在格瑞因为冷汗而湿透的后背上。他的动作很轻,很笨拙,生怕牵扯到他的痛处。
就在他做完这个细微的动作,手臂重新环住格瑞时,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挣扎。而是一种……无意识的、寻求更舒适姿势的挪动。
格瑞的头,在他肩膀上,极其缓慢地,蹭了一下。一个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像疲惫到极点的幼崽,在确认庇护所的安全和温暖。
金的呼吸骤然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又残忍的手狠狠揉捏了一下,酸胀得几乎要爆炸。他僵硬地维持着姿势,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生怕惊扰了这脆弱得如同幻觉般的依赖。
格瑞没有再动。他只是那样靠着,半张脸埋在金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均匀了一些,却依旧灼人。那紧紧按在胃部的手,力道似乎也松懈了那么一丝丝,不再像之前那样,仿佛要嵌入自己的皮肉里。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模糊的城市夜声。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们,在地板上投下紧紧依偎的影子。空气里苦涩的药味似乎也淡了一些,被另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取代——是汗水,是痛苦,是脆弱,是无声的依赖,是冰层崩塌时扬起的、滚烫的尘埃。
金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手臂开始发麻,脚踝的疼痛也在一波波地提醒着他自己的狼狈。但他没有动,甚至没有试图调整一下。他怕任何一点微小的移动,都会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如同琉璃般易碎的平静,都会让怀里这具刚刚松懈下来的身体,重新竖起冰冷的尖刺。
他就这样跪坐在床边,上半身倾覆,以一种极其别扭和吃力的姿势,紧紧拥抱着格瑞。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汗湿的银色发顶,落在那微微颤抖的、濡湿的长睫上,落在那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线上。
这是第一次,他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阻隔地看到褪去所有冰冷外壳的格瑞。脆弱,痛苦,不堪一击,像一件被打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珍贵的瓷器。
这也是第一次,格瑞允许他如此靠近,甚至……在无意识中,流露出一丝近乎依赖的姿态。
冰层崩塌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间被痛苦和暖黄灯光充斥的房间里,那堵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坚不可摧的冰墙,出现了巨大的、触目惊心的裂痕,露出了底下滚烫的、汹涌的、真实的内核。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个世纪那么漫长。格瑞的呼吸变得更加绵长,身体也似乎不再那么紧绷,只是细微的颤抖依旧存在。金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似乎比刚才降低了一点点,不再是那种灼人的滚烫,但依旧很高。
他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臂。
格瑞的身体随着他力道的放松,微微向下滑了一点,但没有惊醒,只是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鼻音的轻哼,脑袋在金肩膀上蹭了蹭,似乎不满于这突然失去的支撑。
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将格瑞放平在床上,让他枕着枕头。格瑞在陷入枕头的瞬间,眉头蹙得更紧,似乎又被疼痛拉扯了一下,但终究没有醒来,只是翻了个身,侧躺着,蜷缩起来,一只手依旧下意识地按在胃部,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金跪在床边,看着他在睡梦中依旧无法舒展的眉心和紧抿的唇,看着他额头上再次渗出的细密汗珠,和依旧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高烧和疼痛显然没有退去,只是暂时被疲惫和药物压制,让他得以陷入并不安稳的浅眠。
他不能就这样离开。
金撑着床沿,想要站起来,脚踝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再次跪倒。他咬着牙,单脚支撑着,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挪动身体,在不惊动格瑞的前提下,挪到床的另一边,靠着床脚坐下。这个姿势让他受伤的脚踝能得到些许放松,也能随时照看到床上的格瑞。
坐下后,他才感觉到全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尤其是手臂和腰背,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别扭的姿势而僵硬麻木。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黏腻冰冷。但他顾不上这些,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格瑞脸上。
睡梦中的格瑞似乎并不安稳。他蹙着眉,偶尔会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音节破碎,听不真切。身体也会突然抽搐一下,像是被梦魇攫住。每当这时,金就会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安抚,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格瑞汗湿的额头时,又停住了。
他怕惊醒他。怕那双因为痛苦而氤氲着水汽的紫眸睁开后,里面会重新凝聚起冰冷的、拒人千里的寒霜。
最终,他只是轻轻拉过被子,更仔细地盖在格瑞身上,将他因为冷汗而变得冰凉的手脚掖好。然后,他就那样靠着床脚,坐在地上,静静地守着。
夜,更深了。
窗外的霓虹逐渐暗淡下去,城市的喧嚣也彻底沉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车辆驶过的声音。房间里,只剩下格瑞并不平稳的呼吸声,和钟表指针走动的、单调的滴答声。
金背靠着冰冷的床脚,疲惫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脚踝的疼痛已经变得麻木,身体的酸痛也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困倦取代。但他不敢睡,强撑着沉重的眼皮,盯着床上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被痛苦笼罩的苍白的脸。
不知何时,格瑞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眉头也稍稍舒展,紧攥着床单的手也松开了些许。他翻了个身,平躺过来,依旧侧着脸,朝向金这边的方向。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而脆弱的轮廓。汗湿的银发贴在额角和脸颊,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因为不安稳的睡眠而微微颤动。因为高烧而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喘息着,呼出灼热的气息。
金看着这样的格瑞,心里那片因为拥抱而掀起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下去,化作一片深沉而酸涩的平静。那些冰冷的对峙,无声的博弈,刻意的漠视,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遥远,如此……微不足道。
眼前这个被痛苦和高烧折磨得虚弱不堪的人,才是真实的格瑞。不是那座无懈可击的冰山,不是那套完美运行的冰冷程序,而是一个会痛,会病,会脆弱,会在无意识中寻求依靠的、活生生的人。
一个同样被困在“喜欢”带来的恐惧和“失控”引发的灼烧里,苦苦挣扎的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强撑的清醒之间浮沉。就在他眼皮打架,几乎要撑不住睡过去时,床上的人,忽然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呓语。
“……冷……”
声音很轻,几乎像叹息,却清晰地钻入了金昏沉的意识。
金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看向格瑞,发现他蜷缩起了身体,即使盖着被子,似乎也在微微发抖,嘴唇嗫嚅着,又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冷……”
是发烧引起的寒战。
金立刻想要起身去找更厚的被子,或者调高空调温度。但他刚一动,受伤的脚踝就传来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动作僵住。
格瑞似乎被这细微的声响惊动,眉头再次蹙紧,身体不安地动了动,呓语声更清晰了一些:“……别……走……”
别走。
这两个字,像带着细小的钩子,猝不及防地勾住了金的心脏,狠狠一扯。所有的酸痛,疲惫,脚踝的疼痛,在这一刻都变得无关紧要。
他看着床上瑟瑟发抖、无意识呓语着的格瑞,看着他褪去所有冰冷伪装后,赤裸裸流露出的脆弱和依赖(哪怕是梦境中的依赖),没有任何犹豫,他再次忍着脚踝的剧痛,撑着床沿,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找多余的被子。他只是重新在床边坐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尽量不碰到格瑞胃部的位置,侧身躺了下去,躺在了他的身边。
床铺因为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而微微下陷。格瑞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身边的热源,无意识地、本能地,朝着温暖的方向蹭了过来,蜷缩的身体微微舒展,贴近了金的身边。
金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他能感觉到格瑞身上依旧滚烫的温度,能听到他近在咫尺的、带着鼻音的、不平稳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和汗味。这些气息和触感,如此真实,如此亲密,又如此……令人心碎。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出没有受伤的那条手臂,轻轻环住了格瑞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格瑞的身体在他手臂环上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更紧地贴了过来,额头几乎抵住了金的肩膀,嘴里发出满足的、含糊的咕哝,像是终于找到了温暖的巢穴的幼兽。
金的心脏,在那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维持着这个侧躺环抱的姿势,尽管别扭,尽管脚踝疼得他额角冒汗,但他一动不动。他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去温暖怀中这具颤抖的、滚烫的躯体,用自己并不强壮的手臂,为他圈出一小片脆弱的、暂时的安全区。
格瑞似乎真的暖和了一些,颤抖渐渐平息,呼吸也变得更加绵长、平稳。他依旧侧躺着,蜷缩在金怀里,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了金的腰侧,指尖冰凉。
金低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睡颜。汗湿的银发,颤动的长睫,微张的、干裂的唇。褪去了所有尖锐的冰壳,只剩下最原始、最脆弱的模样。
暖黄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将两个紧紧依偎的身影,投在洁白的墙壁上,模糊了边界,融成了一个整体。
窗外,夜色最浓的时刻已经过去,天边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的微光。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在这个漫长而混乱的夜晚,在那无声崩塌的冰层废墟之上,一个笨拙却坚定的拥抱,悄然成形。
像废墟里,挣扎着探出的、第一株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