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无声地渗透进房间每一个角落。金瘫在沙发上,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许久未动。电视关闭后留下的寂静,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庞大,都要沉重,压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能听到血液冲刷太阳穴的声音,还有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疲惫地搏动。
他盯着天花板上逐渐模糊的阴影,脑子里像塞满了浸湿的棉花,沉甸甸,乱糟糟。隔壁房间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响,仿佛格瑞一进门,就融化在了那片黑暗里。只有手背上那个小小的、被创可贴覆盖的伤痕,和茶几边缘那片不易察觉的暗色痕迹,像两个沉默的坐标,在寂静的空气中,无声地勾勒出昨夜那场无人知晓的、冰层下的撞击。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窗外的霓虹灯光替代了最后的天光,在客厅墙壁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冷色调的光影,金才像是被那流动的色彩惊醒,慢吞吞地坐起身。脚踝的疼痛已经变成一种持续的、沉闷的钝痛,随着动作传来清晰的抗议。他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单脚跳着,去开了灯。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那些随着夜色滋生的、粘稠的思绪。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提醒他中午那碗寡淡的面条早已消耗殆尽。他跳到厨房,拉开冰箱门。冷气混着食材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掠过那几盒草莓牛奶,落在旁边的鸡蛋和面条上。又是这些。他感到一阵反胃。
手指在冷藏室的门框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的视线飘向了冷冻室。最上层,放着一袋超市买的速冻饺子,包装袋上结着薄薄的白霜。那是上周他和格瑞一起去超市时,他随手扔进购物车的。当时格瑞瞥了一眼,没说什么。
吃饺子吧。金想。至少,和中午不一样。
他拿出那袋饺子,又翻出一盒午餐肉罐头。动作因为单脚站立而显得笨拙迟缓,撕包装袋时差点把饺子洒了一地。他干脆拖了把高脚凳到灶台边,坐上去,勉强维持着平衡,开始烧水。水壶发出嗡嗡的鸣响,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眼前一小片空间。
等待水开的时间里,寂静再次围拢上来。只有水壶的嗡鸣,和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又忍不住侧耳倾听隔壁的动静。依旧一片死寂。格瑞在做什么?看书?写题?还是和他一样,在沉默中对抗着胃里的空虚,和心里那片更庞大的荒芜?
水开了。他手忙脚乱地下饺子,白色的饺子扑通扑通滚入沸水,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又打开午餐肉罐头,用勺子挖出几块肉,想了想,又挖了几块。罐头铁皮的边缘有些锋利,划到了他的手指,留下一条细细的白痕,很快渗出血珠。他皱了皱眉,把手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冰凉的水流带走了血珠,也带来一丝刺痛。
饺子在锅里翻滚,渐渐浮起,变得饱满。午餐肉的油脂香气也混着水汽弥漫开来,给冰冷的厨房增添了一丝微弱的人间烟火气。金看着锅里沉沉浮浮的白色面团,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某个同样寒冷的冬日傍晚,格瑞也是这样,站在灶台前,给他煮饺子。那时他还小,搬了板凳坐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格瑞会把第一个煮好的饺子捞出来,吹凉了,递给他,说:“烫,慢点吃。” 语气平淡,动作却细致。
锅里蒸腾的热气熏得他眼眶有些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不合时宜的、酸涩的回忆压下去。饺子煮好了,他用漏勺捞出来,盛了满满一大碗,又舀了几勺汤。午餐肉也煎得微微焦黄,盛在小碟子里。
他端着热气腾腾的碗和碟子,跳回客厅,在餐桌边坐下。灯光下,饺子白白胖胖,午餐肉泛着油光,看起来竟有几分诱人。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塞进嘴里。
味道……很一般。速冻饺子的面皮有点厚,馅料的味道也中规中矩。午餐肉煎得有点过火,边缘焦硬。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饺子,一口午餐肉,再喝一口清汤。热食下肚,带来些许暖意,暂时驱散了身体里的寒冷和空虚。
吃到一半,他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往常,格瑞会坐在那里,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眼看他狼吞虎咽,或者淡淡提醒一句“慢点”。而现在,那里只有一把冰冷的椅子。
他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很久。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格瑞递过来的草莓牛奶,深夜放在料理台上的胃药和温水,银杏树下沉默的凝视,裤脚边颤抖的指尖,还有昨夜那声沉闷的磕碰和压抑的闷哼。
冰与火。靠近与推开。沉默的关怀与冰冷的界限。
这些矛盾像两股拧紧的麻绳,死死勒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低下头,近乎凶狠地扒拉着碗里剩下的饺子,仿佛要用食物的温度和饱腹感,来对抗心里那片越来越大的、冰冷的空洞。
他吃完了。把最后一口汤灌下去,胃里沉甸甸的,心里却依旧空落落的。收拾碗筷时,他看着锅里剩下的、大概还有一小碗分量的饺子,动作顿了顿。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固执地冒了出来,像黑暗里钻出的一株毒草,迅速蔓延。
他盯着那些在清汤里微微浮动的饺子,又看了看格瑞紧闭的房门。房间里依旧没有任何声息,安静得像没有人。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锅柄,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
为什么总是他在难受,他在猜测,他在冰火两重天里煎熬?为什么格瑞就可以躲在那扇门后,用沉默和冰冷砌起堡垒,把所有混乱和痛苦都关在外面,自己却安然无恙?
这不公平。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它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试探。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剩下的饺子倒掉。而是找出另一个干净的碗,用漏勺将锅里剩下的饺子都捞了出来,大概七八个的样子,又舀了点汤。午餐肉也还剩几块,他一起拨进了碗里。
然后,他端着这碗冒着微弱热气的饺子,跳着脚,走到了格瑞的房门前。
站定。抬起手。指尖在距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停住,微微颤抖。
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走廊里咚咚作响,震得他自己耳膜发疼。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他在干什么?他疯了吗?把这碗饺子端过去,然后呢?说什么?“喂,你吃了吗?”还是“剩下的,吃不完了”?
幼稚。可笑。自取其辱。
心底有个声音在尖锐地嘲笑他。格瑞会怎么反应?大概会像往常一样,用那双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紫眸看着他,然后冷淡地说一句“不用”,或者干脆连门都不开,让他在门外像个傻子一样端着碗站着。
手心里渗出冷汗,碗壁的热度变得有些烫手。他几乎要转身逃走了。
但脚踝处传来的、清晰的疼痛,和心底那簇不肯熄灭的、微弱却顽固的火焰,让他僵在了原地。他想起了昨晚那声磕碰,那片暗红的痕迹,那只贴着创可贴的手。想起了格瑞沉默地递来的外套,放在长椅上的草莓牛奶,料理台上的胃药和温水。
也想起了那句冰冷的“发小”,和更冰冷的“是错误”。
冰与火。靠近与推开。
凭什么只有他在被反复灼烧和冰冻?
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带着刺痛和报复快感的冲动,攫住了他。他不再犹豫,屈起手指,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在了格瑞的房门上。
“叩、叩、叩。”
三声。在过分安静的房子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敲门声落下,余音似乎还在走廊里回荡。金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门内哪怕最细微的声响。
一片死寂。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金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能感觉到端着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碗里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眼前一小片视线。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没有脚步声,没有询问,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格瑞……不在?还是听到了,只是不想理会?
就在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点破罐破摔的勇气像漏气的气球般迅速瘪掉,准备转身离开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门锁从内部被拧开的声音。
很轻,但在金高度紧绷的神经下,却清晰得像是在耳边炸开。
门,没有被立刻拉开。只是锁开了。
然后,又是一片沉默。仿佛里面的人在犹豫,在权衡,或者在等待什么。
金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端碗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看着面前这扇紧闭的、却已经解锁的房门,喉咙干得发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事先想好的、幼稚可笑的借口,此刻都烟消云散。他只能僵在原地,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几秒钟后,又或许更久,门被从里面,缓缓地,拉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完全打开。只够一只手伸出来的宽度。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的光晕,从门缝里漏出来一小片,昏黄,温暖,却将门外的走廊衬得更加昏暗。
金看不到格瑞的脸,只能看到门缝后面一片模糊的阴影,和阴影里,那只扶着门框的、骨节分明的手。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肤色创可贴的边缘清晰可见。
然后,他听到格瑞的声音,从门缝后面传来。声音很低,有些哑,带着刚睡醒般的微沉,或者,是别的什么压抑的东西:
“……什么事?”
没有称呼,没有情绪。三个字,平淡得像在询问一个陌生的敲门者。
金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僵硬地、近乎机械地,将手里那碗还冒着微弱热气的饺子,往前递了递。动作有些突兀,碗沿差点撞到门板。
他的视线,死死地盯着那条狭窄的门缝,盯着门后那片昏暗的光晕和模糊的阴影。他看不清格瑞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只扶着门框的手,指节似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时间,再一次凝固了。
只有碗里饺子散发出的、微弱的食物香气,混合着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两人之间这狭窄的、昏暗的门缝里,无声地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