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人潮汹涌,像一条喧嚣粘稠的河。穿着统一制式校服的学生们汇成杂乱的涡流,说笑声、打闹声、单车铃声混作一团,冲淡了清晨那点虚假的宁静。金下意识地往格瑞身边靠了靠,手臂几乎要碰到格瑞的胳膊,又在肌肤相触的前一秒,触电般缩了回来。他眼角的余光瞟着格瑞,对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隔开一个挤过来的男生,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出于一贯的疏离习惯。
金的心沉了沉,又有点自嘲。果然,什么都不会改变。本子里的字滚烫,现实里的人冰冷。他捏紧了书包带子,那里面,深蓝色的硬壳像一块烧红的铁,烙着他的背。
“金!格瑞!”
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穿透嘈杂。凯莉从斜刺里蹦出来,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紫罗兰色的长发在晨风里划出俏皮的弧度。她灵活地挤到两人身边,目光在格瑞冷淡的侧脸和金的熊猫眼之间溜了一圈,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哟,我们的大英雄今天气色不太好啊?”她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金,眼神促狭,“该不会是昨晚做贼——唔,思考人生大事,没睡好吧?”
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有些发烫,强作镇定地嚷嚷:“凯莉!你说什么呢!我、我就是……熬夜复习数学了!”
“哦——?”凯莉拉长了语调,糖棍在齿间转了转,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是那带着笑意的目光像探照灯,让金浑身不自在。她又转向格瑞,语气随意:“格瑞大学霸,今天看起来……嗯,格外有杀气哦?”
格瑞脚步未停,连眼神都没偏一下,只从鼻腔里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那声音比清晨的霜还冷。
凯莉耸耸肩,也不在意,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和他们并肩往前走。金的神经却绷得更紧了。凯莉太敏锐,他生怕自己哪个眼神不对劲,就被她看出破绽。他低下头,假装对鞋带产生了浓厚兴趣,心里那本深蓝色的册子却哗啦啦地自动翻页,每一页都烫得他心慌。
“金!”
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元气满满的热度。安莉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浅蓝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碧绿的眼睛清澈见底,此刻正担忧地望着金。她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神学典籍,看起来有些吃力。
“你的精神,”她轻声说,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人灵魂的褶皱,“很乱。像被猫咪抓过的毛线团。还有……很烫。”她的视线似乎无意地扫过金背上的书包。
金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干笑两声:“啊?有、有吗?可能是没睡好啦,哈哈……”他求助似的看向格瑞,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冷淡的“快迟到了”也好。
格瑞却只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安莉洁一眼。那眼神很深,没什么情绪,但金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被一粒小石子激起的、转瞬即逝的涟漪。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只是步伐似乎加快了些。
安莉洁眨了眨眼,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跟了上来,目光偶尔飘向格瑞挺直的背影,又看看金明显心事重重的侧脸,碧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这古怪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教学楼。在楼梯口,凯莉和安莉洁要去另一边的教室,终于分开了。金暗暗松了口气,感觉背上无形的压力卸去不少。他和格瑞一前一后踏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就在拐过二楼转角,准备走向高一(7)班教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几个人,大喇喇地堵在了走廊中央,正好挡住了去路。
雷狮。他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拎着书包甩在肩后,头上标志性的头巾有些歪,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嚣张。他身后跟着卡米尔、帕洛斯和佩利,俨然一个小型团伙。
“哟,这不是我们品学兼优的格瑞同学吗?”雷狮扬起下巴,视线掠过格瑞,落在后面的金身上,嘴角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还有他形影不离的……小跟班?”
金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下意识想反驳,却被格瑞一个极轻微的抬手动作止住了。格瑞停下脚步,挡在金身前半步,平静地看向雷狮,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让开。”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急什么?”雷狮非但没让,反而上前半步,逼近了些,他比格瑞略高,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听说,昨天放学后,发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格瑞和金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恶意。
金的心猛地一紧。他知道了?他怎么可能知道?难道昨天教室里还有别人?不,不可能……是格瑞?不,更不可能……
格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颜色似乎深了些,像凝冻的湖面下暗流涌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格瑞的声音更冷了,“让开,雷狮。别找麻烦。”
“找麻烦?”雷狮嗤笑一声,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格瑞,又指向金,“我就是好奇。好奇我们这位对谁都爱搭不理、冰山一样的格瑞大学霸,被人当面告白,是什么心情?”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足以让周围竖起耳朵偷听的零星几个学生听见,“听说……拒绝得挺干脆?‘我们是发小,这种玩笑不好笑’?”他模仿着格瑞冷淡的语调,惟妙惟肖,眼里满是恶劣的笑意。
金的脸色“唰”地白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眩晕。他感到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那些窥探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勉强站稳。他不敢看格瑞,巨大的羞耻和难堪淹没了他,让他恨不得立刻从地缝里钻进去。
原来……原来这么快,就人尽皆知了吗?像个拙劣的笑话。
走廊里不知何时安静了许多,早读前的喧闹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聚焦在这小小的冲突中心。空气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格瑞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冰冷的标枪。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边,却丝毫无法温暖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意。他看着雷狮,眼神里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迹象,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但这种平静,更像暴风雨前海面诡异的死寂。
雷狮似乎对格瑞的沉默有些不耐,他挑了挑眉,正想再说点什么更过火的——
“雷狮老大,”一直沉默地站在雷狮侧后方的卡米尔忽然出声,他拉了拉围巾,声音平静无波,“要打铃了。”
帕洛斯也笑眯眯地插话,眼里却没什么温度:“就是啊,老大,跟好学生一般见识多没意思,是吧,佩利?”
佩利不耐烦地低吼一声,龇了龇牙,但没动。
雷狮啧了一声,似乎也觉得有点无趣。他最后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金,又看了看仿佛冰雕般毫无反应的格瑞,耸耸肩,带着他的人,大摇大摆地从旁边走了过去,肩膀故意撞了一下格瑞。
格瑞被他撞得微微晃了一下,但脚下纹丝不动。他甚至没有侧目去看雷狮离开的背影。
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只是那窃窃私语和探究的目光,依旧如影随形。
走廊里恢复了流动,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和窥视感并未消失。金低着头,盯着自己白色的鞋尖,耳朵里嗡嗡作响,雷狮那句模仿的“玩笑不好笑”和周围隐约的嗤笑声,反复在他脑海里回荡。他想立刻逃离这里,逃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到他面前,掌心躺着一小包未拆封的纸巾,叠得方方正正。
金愕然抬头,对上格瑞的眼睛。那双紫罗兰色的眸子近在咫尺,里面没有了刚才面对雷狮时的冰冷,但也并非柔和,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金,示意他接过去。
金愣愣地看着那包纸巾,又看看格瑞平静无波的脸。递纸巾?这是什么意思?是安慰?还是……觉得他刚才的样子很丢脸,需要擦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一股莫名的委屈和火气,混合着巨大的难堪,猛地窜上心头。他一把推开格瑞的手,动作有些粗鲁。
“不用!”他听到自己生硬地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他不敢再看格瑞的表情,转身就想冲进近在咫尺的教室。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手腕猛地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攥住。
那力道很大,带着灼人的温度,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金猝不及防,被拉得一个趔趄,向后倒去,后背“砰”地一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撞得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下一秒,一个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清冽的气息,却混合着一股从未感受过的、极具压迫感的危险。
是格瑞。
他一只手仍死死攥着金的手腕,另一只手“啪”地一声,按在金耳侧的墙壁上,将他整个人困在了墙壁和自己胸膛之间狭小的空间里。这个姿势太过突兀,太过靠近,金甚至能感受到格瑞胸膛传来的、略微急促的起伏,和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下,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陌生的滚烫。
金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他被迫仰起脸,对上格瑞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冷淡疏离的紫罗兰色眼眸,此刻像是被投入了烧融的琉璃,深处翻涌着他完全陌生的激烈情绪。有什么东西在那片冰冷的紫色下碎裂了,燃烧着,近乎凶狠地锁定了金。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温热的气息拂过金的额发和脸颊,带着一种灼人的热度。
走廊里残留的几个学生,还有刚刚走到教室门口的同学,全都停下了脚步,惊愕地望过来,倒抽冷气的声音清晰可闻。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目光都凝固在这突如其来、充满张力的一幕上。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格瑞低垂的、颤抖的睫毛,和他紧抿的、失去了血色的唇。他盯着金,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看进灵魂深处去。那目光里有挣扎,有困惑,有某种即将冲破牢笼的、金无法理解的强烈情绪,几乎要将金吞噬。
“你……”格瑞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灼人的气息和压抑的震颤,与他平日清冷平稳的声线判若两人。他攥着金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金吃痛地皱了皱眉,却无法移开视线。
格瑞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微微俯身,更逼近了些,那滚烫的吐息几乎要烫伤金的皮肤。他一字一顿,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嘶哑的嗓音,问出了那句让金心脏骤停的话:
“你昨天说的……再说一遍。”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凶狠,一种破釜沉舟的绝望,一种从冰封深渊最底层挣扎而出的、滚烫的岩浆。
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双近在咫尺的、燃烧着陌生火焰的眼睛,看着他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唇线,看着他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汗珠。手腕上的疼痛,后背撞在墙上的钝痛,周围针扎般的目光,雷狮的嘲弄,凯莉的调侃,安莉洁的欲言又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在这一刻全都褪色、远去、消失。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格瑞。只剩下这双眼睛,这个声音,这句嘶哑的质问。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里,笔记本上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带着滚烫的温度,呼啸着席卷而来——
“他今天说喜欢我。”
“我应该立刻拒绝。我必须立刻拒绝。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他眼睛很亮。”
“胸口发闷。”
“这样就很好。”
冰与火,冷淡与滚烫,拒绝与挣扎……所有的矛盾,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言不由衷和小心翼翼,在这一刻,在这个猝不及防的、被逼到墙角的姿势里,在这个沙哑的、近乎破碎的质问声中,轰然对撞,炸裂出令人眩晕的真相。
金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他看着格瑞眼中那片破碎又燃烧的紫色,看着那里面倒映出的、自己呆怔而狼狈的脸。
原来……不是无动于衷。
原来……那些写在冰冷纸张下的滚烫,都是真的。
原来这座沉默的火山,内里的灼热,早已远超他的预估,汹涌澎湃,濒临爆发。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目光都钉在他们身上,充满了震惊、好奇、难以置信。但金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满是格瑞身上清冽又滚烫的气息。他迎着格瑞近乎逼视的目光,看着那里面深藏的、连主人自己都未曾全然明了的渴望与绝望,用尽全身力气,将昨天那句被定义为“玩笑”的话,再次,清晰地,颤抖地,却无比郑重地,吐露出来:
“格瑞……”
“我喜欢你。”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发颤。
但在这落针可闻的走廊里,清晰得,如同惊雷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