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走后,我把那封没落款的信藏了很久,藏到语文书都翻烂了,也没敢拆开。我怕里面的话,会让我连回忆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高考结束那天,同学们欢呼着把试卷扔向天空,纸屑纷飞里,没人注意我独自走到了他的座位旁。我轻轻拂过桌面,灰尘落了满手,像是封存了我们之间那短暂的回忆。
这里曾经放着他的课本,他的笔袋,他帮我整理的笔记,还有被灰尘封存的回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桌角的缝隙里,我摸到了一样东西——一朵风干的栀子花,花瓣已经泛黄发脆,正是我去年秋天别在他笔袋上的那朵。原来他一直没丢,原来他也和我一样,藏着这些细碎的温柔,原来我们都有着一样的心意。
我捏着那朵干花,眼泪砸在上面,花瓣颤了颤,像是要碎了。我终于敢把那封藏了许久的信拿出来,信封已经被我摸得发软,边角磨得发白,连原本印着的浅淡花纹都褪得看不清,封口处粘得很牢,边角磨得发白,连原本印着的浅淡花纹都褪得看不清,我指尖发颤地抠了许久,才小心翼翼拆开,生怕扯坏了里面的信纸。
信纸很薄,带着旧时光里特有的纸张触感,他的字迹依旧挺拔,却比往常多了几分潦草,带着仓促,甚至还有几滴晕开的水渍,墨痕浅浅晕染在纸页上,看得出来,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手定是抖的,心情也绝谈不上平静。
“林微,对不起,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和你说再见。北方很远,远到我没办法再陪你刷题,陪你等夏天,陪你熬过高三。南方的大学,你要替我去,看海,看花,好好读书,好好长大。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就当是青春里的遗憾吧。别想我,好好高考。”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短短几行字,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我心上,疼得我喘不过气。我反复摩挲着那些字迹,指腹蹭过纸页上的水渍痕迹,忽然就懂了,那些早读时偷偷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晚自习并肩时刻意放慢的脚步,错题本上歪歪扭扭的小太阳,从来都不是我的错觉。
我靠着空荡荡的课桌滑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桌腿,抱着那封信,抱攥着那朵攥一碰就碎的干栀子花,像是抱着我们的回忆,又好像是在抱着去了北方的人,哭声压抑了太久,此刻终于冲破喉咙,哭得撕心裂肺。
眼泪打湿了信纸,晕开了他的字迹,也模糊了我眼前的光景(也模糊了我们那短暂的回忆)。教室里还残留着粉笔灰的味道,窗外的蝉鸣聒噪,和他刚走时的每一个午后都一样,可我身边,再也不会有那个会笑着递来草稿纸的少年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我藏的心意,知道我们没说透的话,可他还是选择了离开,选择让这份心意,烂在十七岁的风里。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发哑,眼泪流干,我才慢慢平复下来,指尖小心翼翼地抚平被泪水打湿的信纸,轻轻夹回那本他落下的物理错题本里,和那朵风干的栀子花放在一起。那是他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是我们十七岁青春里,仅存的、看得见摸得着的痕迹。
高考结束那天的喧嚣渐渐散去,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说着要去聚餐,要去旅行,要去把积攒了三年的疲惫全都释放,只有我,守着一间空荡荡的教室,守着满室的回忆,迟迟不肯走。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空荡荡的倒数第二排座位上,尘埃在光柱里浮动,我仿佛又看见那个少年坐在那里,转头朝我笑,眉眼清冽,带着夏末独有的清爽。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查分的时候手还在抖,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的那一刻,我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阵突如其来的酸涩。我考得很好,好到足够去那所我们约定好靠海的南方大学。那所我们曾经对着招生简章,聊了无数次的学校。他说那里的冬天不会冷,说那里的海风吹着很舒服,说等高考结束,要和我一起去看潮起潮落。
我拿着成绩单,没告诉爸妈,一个人买了去南方的车票,第一次看见海的时候,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腥味,拂过脸颊时,凉意顺着衣领钻进骨子里,却吹不散心里沉甸甸的酸涩。海浪一遍遍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溅起细碎的浪花,声响沉闷又绵长,像是在低声呜咽,替我哭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喜欢,替我遗憾那场半途而废的同行。
我终究还是去了南方,去了那所有海的城市,读了我最爱的汉语言专业,看了我们约定一起看的海。我按照他说的,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叫陈屿的少年。
我会在每个清晨买一杯热豆浆,习惯成自然的把手触碰到盖子,却猛然想起,再也没人会提前帮我拧开瓶盖,到我面前;我会在晚自习后绕着操场走,一圈一圈的走着,影子孤零零的落在地上,却再也没有另一个清瘦的影子,悄悄凑过来,和并肩的身影;我会把晒干的栀子花夹在书里,却再也没有当初愿意我把花别在笔袋上的人,哪怕被别人打趣也不愿意摘下的人,也没有可以赠送的人。
我想起那封未拆封的信,我立马回了宿舍,拿起笔写了一封关于我日常的信。关于我在南方大学的孤独寂寞,还有那两人的约定变成了一个人,还有今年的栀子花开了,开的很好,却没有可以赠送的人,不知道你在北方过的好不好。可我从未把信寄出去,我把信放在了那个木匣子里,里面有那封没有落款的信,还有那朵干的栀子花,还有我和陈屿之间的回忆。
从此,写信成了我的日常,因为我觉得写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受,虽然没有寄出去过一封,但也足以。
室友说,我看窗外的眼神里,藏着化不完的心事,说我心里定是住着一个人,我笑着摇了摇头,却没否认。那个人,那个陈屿,活在我的十七岁里,活在蝉鸣与晨光里,活在每一页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活在每一封没寄出的信里,却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未来里。不会陪我看南方的海,不会和我一起奔赴往后的岁岁年年。
这个夏天又快到了,蝉鸣又要起了,我收拾好书桌,翻出那本泛黄的错题本,扉页的名字清晰依旧。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我忽然想起那天,他笑着问我,栀子花是不是真的能醒脑。
要是时间能重来就好了,我多想在他问我的时候,告诉他,不是栀子花醒脑,是你在我身边,我才觉得安心。
只是,人生哪有那么多重来。遗憾就是遗憾,一旦刻下了,就再也抹不掉。我看着窗外的夕阳,慢慢攥紧了那朵风干的栀子花,遗憾就是遗憾,一旦刻下了,就再也抹不掉。花瓣硌着掌心,微微发疼,心里那个因为他离开而留下的缺口。我知道,我这辈子大概都填不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