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番外

我捡到云初的那日，暮春的雨缠缠绵绵，下得人心头发痒。

她缩在陋巷的角落，像只被雨打湿的小兔子，一身破旧的夹袄裹着单薄的身子，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听见脚步声时，她惊惶地抬头，那双眸子水润润的，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怯生生的，却又透着一股子干净的韧劲。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荧荧。

荧荧也是这般，看似柔弱，骨子里却藏着不屈的锋芒。只是荧荧的命，早已被卷入朝堂的漩涡，身不由己。而眼前这个小丫头，她的世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不该被尘世的风霜染指。

我把她带回了家。

小院不大，种着一株老槐树，是我幼时亲手栽下的。云初很乖，话不多，却格外勤快。天不亮就起床洒扫庭院，我出门时，她会站在门口，细声细气地叮嘱“雁回哥哥早点回来”；我回来时，桌上总有一碗温热的粥，或是一碟清香的小菜。

她的手很巧，普通的针线活，经她的手，便生出几分精致的模样。她会坐在槐树下纳鞋底，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我看着她，看着她偶尔抬头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欢喜，心底某个角落，忽然就软了。

我知道，她喜欢我。

那双看向我的眸子，亮得像盛满了星辰，藏不住的爱慕与依赖，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我的心。

可我不能回应。

我是罪臣之子，父亲当年遭人陷害，满门抄斩，我侥幸逃脱，这些年隐姓埋名，不过是为了伺机复仇。我的身边，步步是荆棘，处处是杀机。我不能把她拉进这趟浑水，不能让她陪着我，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桑离的出现，是我意料之中的事。

她是桑家的女儿，桑家与我父亲的冤案脱不了干系。她接近我，不过是为了打探我的虚实。我顺水推舟，任由她在小院里周旋，任由她对着我撒娇示好，任由她在云初面前，摆出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

我看见云初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看见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泛白，看见她偷偷躲在厨房掉眼泪。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可我只能装作看不见。

那日她红着眼眶问我，是不是喜欢桑姑娘。我看着她眼底的泪光，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你还小，不懂这些”。

我看见她眼底的光，瞬间熄灭了。

像一盏燃尽了油的灯，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君澈的出现，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被陆荧荧锁在院子里罚跪，烈日炎炎下，他脊背挺直，像一柄未出鞘的剑，浑身散发着凛冽的戾气。他看云初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像一头蛰伏的猛兽，盯着自己的猎物。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知道君澈是谁。前世，他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登上皇位的暴君，是害死荧荧的罪魁祸首。这一世，他蛰伏在暗处，图谋的，定然是整个大宁的江山。

而云初，她那样干净柔软，怎么会是君澈的对手？

我开始加倍小心地护着她，尽量不让她与君澈碰面。可我终究还是低估了君澈的手段。那日我出门办事，不过是短短一个时辰，回来时，小院里空空如也，只剩下落在地上的水壶，和一片狼藉。

我知道，她被带走了。

那一刻，我恨不得提剑闯进宫去，将君澈碎尸万段。可我不能。我羽翼未丰，复仇的计划才刚刚开始，我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毁了所有的筹谋。

我只能忍着，忍着心底的怒火与担忧，忍着日日夜夜的煎熬，一点点积蓄力量。

再次见到云初时，是在君澈的宫殿里。

她穿着华丽的宫装，却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神空洞得吓人。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小鸟，再也飞不起来。

我的心，疼得快要裂开。

我想带她走，想带她回到那个种着老槐树的小院，想告诉她，我喜欢她，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就喜欢她。

可君澈的剑，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我看着那柄剑朝着我的胸口刺来，看着云初猛地扑到我的身前，看着鲜血染红了她洁白的宫装，像一朵盛开的红梅。

“初初！”

我嘶吼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抱着她软倒的身子，感受着她的体温一点点流逝，感受着她的血沾湿我的衣衫，滚烫得灼人。那一刻，我恨透了自己的懦弱，恨透了自己的身不由己。

君澈抱着她，发出痛苦的嘶吼，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我看着他眼底的悔恨与绝望，忽然觉得，我们都是可怜人。

他想要她，却用错了方式。我想要护着她，却终究还是让她受了伤。

云初醒来后，失忆了。

她不记得我，不记得君澈，不记得那些爱恨嗔痴。她像一张白纸，重新活了过来。

君澈遣散了宫殿的侍卫，将那里改成了一个安静的小院，像极了我曾经的住处。他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暴君，只是一个守在她身边的男人，温柔得不像话。

我站在院墙外，看着他们依偎在一起晒太阳，看着云初对着君澈露出甜甜的笑，看着君澈眼底的宠溺，像盛满了温柔的月光。

我知道，我该离开了。

她的世界，本该是平静而安稳的。君澈能给她这样的生活，而我，不能。

我转身，踏上了复仇的路。

身后的小院里，传来云初清脆的笑声，像春日里的风铃，悦耳动听。

我抬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残留着她的气息。

老槐树下的月光，终究还是落进了别人的庭院。

可我不后悔。

只要她安好，只要她能笑着过完这一生，我所承受的所有痛苦与煎熬，都值得。

明月照尘途，前路漫漫，我孑然一身，带着未竟的仇怨，走向远方。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个暮春的雨天，想起那个缩在角落的小兔子，想起她细声细气喊我“雁回哥哥”的模样。

然后，心口的位置，会疼上那么一瞬。

转瞬即逝，像从未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