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部的消息简短而急迫,是一串经过加密的坐标和时间。解码后,温淮叙得知:那批“艺术品”的运输船“幽灵号”,预计将于四十八小时后,在墨尔本外海约三十海里的一处指定坐标,与沃尔顿家族派出的接应船进行海上交接。交接时间窗口非常狭窄,且选择在公海进行,显然是为了规避港口检查和可能的陆上追踪。旧部的情报网付出了不小代价才获取这个信息,可靠性较高,但具体交接细节和双方人员配置仍不清楚。
时间紧迫。温淮叙的大脑飞速运转。公海交接增加了行动的难度和风险,但也意味着沃尔顿家族在那段时间的防御重心会部分转移到海上,对宅邸和陆上其他据点的监控可能会有短暂松懈。这是一个机会,但如何利用?
直接攻击海上交接点?他和旧部缺乏海上行动能力和足够火力,成功率极低,且容易暴露。最好的方式,是制造混乱,引发沃尔顿家族内部或其与合作方之间的猜忌与冲突,甚至借力打力。比如,让交接“意外”失败,或者让货物“神秘”消失,嫁祸给某一方。
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更精确的情报:接应船的详细信息、交接时的通讯频率和暗号、双方负责人的身份、以及那批货物的确切性质。这些信息,很可能就藏在安德烈·沃尔顿那间守卫森严的书房里,或者,存在于卢西恩或少数几个核心心腹的加密通讯中。
接下来的两天,温淮叙在照顾Silas的间隙,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这场无声的谍报战中。他趁着Silas入睡,利用监控中心夜间轮值的机会,更加专注地观察着主楼核心区域的动静。他发现,在“幽灵号”预计抵达日期的前一天晚上,安德烈的书房和旁边的加密通讯室,人员进出异常频繁,卢西恩几乎寸步不离。安保等级明显提升,甚至连温淮叙这样有“正当理由”在附近活动的人,也被格里森委婉地提醒,夜间不要靠近书房所在的走廊。
这更证实了情报的重要性。温淮叙知道自己无法硬闯,他需要另辟蹊径。他想起了Silas曾经提过的,宅邸里一些“古老”的通风管道和仆人通道,有些可能连通着不为人知的角落。他开始利用自己巡逻和检查外围设施的机会,悄悄勘察主楼建筑的结构,特别是那些不常使用的区域和维修通道。同时,他也开始更加留意那些能够接触到核心信息的边缘人物——比如,负责打扫书房外围区域、但或许能听到只言片语的老佣人;或者,负责传递加密文件、但可能因为疲惫或疏忽而留下漏洞的年轻文书。
这是一项精细而危险的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运气。温淮叙不得不将更多的时间精力投入其中,这导致他陪伴Silas的时间不可避免地减少了。虽然Silas大部分时间在沉睡或休息,但当他醒来时,若看不到温淮叙在身边,便会显得焦躁不安。艾琳悄悄告诉温淮叙,少爷醒着的时候,总是望着门口,或者反复询问Eamon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愧疚感如同藤蔓,日夜缠绕着温淮叙。他只能尽量在Silas清醒的短暂时间里,给予加倍的专注和温柔。他会耐心地喂Silas喝药,为他按摩因长期卧床而酸痛的四肢,或者只是静静地握着他的手,听他断断续续地说些话。但温淮叙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偶尔的走神,却没能逃过Silas日益清明的眼睛。
这天下午,Silas的精神似乎不错,靠在床头,看温淮叙为他削苹果。他的目光落在温淮叙眼下越发明显的青黑和微微紧绷的嘴角上。
“Eamon,”Silas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有些虚弱,但很清晰,“你这几天……好像很累。晚上没休息好?”
温淮叙削苹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Silas嘴边。“最近监控室夜班轮值比较多,有点缺觉。没事,我习惯了。”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轻松自然。
Silas没有立刻去吃苹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带着探究。“只是夜班吗?”他轻声问,“我看你白天有时候也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格里森又给你派了什么麻烦的任务?还是……”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因为照顾我,让你太辛苦了?”
温淮叙的心脏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他放下苹果,握住Silas的手,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照顾你是我自愿的,也是我最愿意做的事。一点都不辛苦。”这是真话,尽管掺杂着隐瞒。“只是最近安保升级,琐事多了些。别担心,我能处理好。”
Silas与他对视了片刻,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破绽,但最终只是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张嘴接过了温淮叙递来的苹果块,慢慢咀嚼着。他没有再追问,但温淮叙能感觉到,Silas并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说辞。那份敏感和洞察力,始终存在。
吃完苹果,Silas显得有点疲惫,温淮叙扶他躺下,为他掖好被角。
“Eamon,”Silas闭上眼睛前,忽然轻声说,“不管你在做什么,要小心。这座房子……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
这句话像是一句提醒,又像是一句隐晦的警告。温淮叙心中一凛,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好好休息。”
看着Silas呼吸渐渐平稳,沉入梦乡,温淮叙才轻轻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渐浓,主楼方向灯火通明,尤其是书房所在的区域,似乎比往常更加明亮。他知道,那里正在进行着关乎那批“艺术品”命运的最后部署。
他的机会,或许就在今夜。
深夜,温淮叙结束前半夜的监控室轮值,借口需要巡查一下东翼几个“敏感区域”的夜班岗位情况,离开了监控中心。他并没有直接去那些岗位,而是绕道来到了主楼后方一个堆放园艺工具和旧杂物的僻静小屋。这里有一条几乎被遗忘的、狭窄的维修通道入口,据他之前的勘察,这条通道的通风管道,似乎能延伸到主楼内部某些区域的夹层。
他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便服,动作敏捷地撬开了锈蚀的锁——这些技巧来自旧部的“培训”,闪身进入。通道内阴暗潮湿,弥漫着灰尘和霉味。他打开微型手电,凭着记忆和白天悄悄画下的简图,在错综复杂的管道和支撑结构间小心穿行。好几次,他差点触发老旧松动的构件,发出声响,都及时停住,屏息凝神,直到确认没有引起外面注意,才继续前进。
他的目标是靠近书房区域的一个通风口。根据建筑图纸——他设法从资料室“借阅”并记下了关键部分和他自己的推断,那里可能能听到书房或相邻房间的一些声音。
经过近一个小时的艰难挪动,他终于抵达了预想中的位置。通风口的百叶窗很老旧,缝隙里透出下方房间的光线。他小心翼翼地将眼睛贴近缝隙。
下面不是书房,而是一间较小的、用作临时会客或休息的房间。此刻,房间里没有人,但隔壁隐约传来说话声,隔音似乎不算太好。温淮叙凝神细听。
是安德烈·沃尔顿和卢西恩的声音,还有一些模糊的、属于其他人的低语。
“……‘幽灵号’的信号确认了吗?”安德烈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确认了,父亲。正在预定航线上,预计凌晨四点左右抵达交接点。”卢西恩的回答清晰沉稳。
“接应的人呢?都可靠吗?”
“是我们最核心的班底,由卡洛亲自带队。船已经就位,武器装备和应急方案都已再三检查。”
“嗯。”安德烈似乎沉吟了一下,“告诉卡洛,东西到手后,立刻按第二方案路线返回,直接进三号仓库,不要有任何停留。码头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会给他开绿灯。”
“明白。不过父亲,这次的东西……风险是不是太大了点?‘黑塔’那边最近内部也不太平,我担心……”
“风险大,收益也大。”安德烈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打开东欧那扇门的钥匙。卢西恩,你要记住,在这个行当里,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有回头路。至于‘黑塔’……”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他们要是敢玩花样,自然有办法对付。马库斯那边最近和‘军刀’的人走得近,或许……可以借点力。”
“黑塔”?“军刀”?温淮叙心中迅速记下这些陌生的代号,这显然是两个与沃尔顿家族有合作或竞争关系的组织。而“东欧那扇门的钥匙”这个说法,似乎印证了旧部的猜测——这批货物绝非普通艺术品,很可能是某种涉及地缘政治或尖端军事科技的敏感物资。
“是,父亲。我会安排妥当。”卢西恩应道。
接着,谈话似乎转向了一些更具体的交接细节和人员安排,声音压得更低,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温淮叙只能捕捉到“信号频率变更”、“识别码”、“电子干扰预案”等零星词汇。
突然,外面走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似乎正朝着这个房间而来!温淮叙心中一紧,立刻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在通风管道壁上,一动不动。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接着是敲门声和推门声。有人进来了。
“老爷,大少爷。”是一个管家的声音,“塞巴斯蒂安少爷在外面,说有急事要见您。”
“让他等着。”安德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是。”管家应声退下。
房间里的谈话似乎暂时中止了。温淮叙知道不能再停留,必须立刻离开。他小心翼翼地开始原路返回,动作比来时更加轻缓。
就在他退到通道中段时,脚下似乎踩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的“嘎吱”声。
温淮叙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到下方的房间。
下面静默了两秒。然后,他听到了安德烈冰冷的声音:“什么声音?”
卢西恩的声音响起:“好像是从上面传来的?可能是老鼠,或者管道老化。”
“去看看。”安德烈的语气不容置疑。
脚步声朝着房间的天花板方向移动。温淮叙知道,他们可能会检查通风口!他不再犹豫,以最快的速度、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向后退去,几乎是用爬的。他能听到下方传来移动家具和检查通风口百叶窗的声音。
幸运的是,这个通风口似乎并不常被关注,百叶窗卡得很紧。下方传来卢西恩的声音:“没什么异常,父亲。可能是听错了,或者是其他地方的动静。”
“加强警戒。”安德烈的声音依旧冰冷,“尤其在今晚。”
温淮叙不敢有丝毫停顿,直到退回到那个堆放杂物的僻静小屋入口,确认外面无人,才迅速闪身出来,重新锁好门,融入夜色之中。
回到相对安全的佣人楼区域,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刚才那一刻,距离被发现只有一线之隔。但冒险是值得的,他获得了关键信息:交接的具体时间——凌晨四点左右、接应负责人——卡洛、返回地点——三号仓库,以及货物可能涉及“东欧”和“黑塔”组织。
他立刻通过隐秘渠道,将这些情报传递给了陈叔。同时,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不在海上硬碰硬,而是在货物运抵三号仓库后,制造一场“意外”——比如火灾或内部冲突,引发混乱,趁机获取或破坏货物,并尽可能将嫌疑引向“黑塔”或家族内部其他势力——比如塞巴斯蒂安。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拂晓。温淮叙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Silas的病房外,打算在门口的椅子上稍微休息一下。他轻轻推开门,想看一眼Silas是否安睡。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夜灯。Silas并没有睡着,他靠坐在床头,脸朝着门口的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当看到温淮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他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看了过来。
那眼神里,没有了白天的依赖和柔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的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显然已经醒来很久了,也显然知道温淮叙刚才并不在附近。
两人隔着昏暗的光线,无声地对视着。
温淮叙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知道,Silas一定察觉到了什么。他身上的夜露气息,眉宇间尚未散尽的紧绷,以及那明显超出“夜班”范畴的疲惫……
“Eamon,”Silas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去哪里了?”
这个问题,平静之下,仿佛隐藏着惊涛骇浪。
温淮叙站在门口,进退维谷。谎言就在嘴边,但面对Silas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虚和艰难。
裂痕,在他们刚刚确认不久的关系之上,因为隐瞒和秘密的行动,悄然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