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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画布上的影子

他用颜料藏起疯血

雨夜之后,Silas在温淮叙的视野里消失了整整一周。

据厨房的仆役闲聊,小少爷那晚的高烧来势汹汹,医生开了强效的针剂和药物,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即便是偶尔清醒,也被医生和管家勒令卧床静养,连阳台都不允许去。送去的餐食常常原封不动地被退回,只消耗掉大量的水和清淡的汤。

温淮叙的生活依旧被密集的安保任务填满。码头事件的后续处理进入了更为隐秘和复杂的阶段,据说涉及与另一个帮派的谈判和内部清洗。安德烈·沃尔顿变得更加多疑和暴戾,连带着整个家族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温淮叙亲眼看见一名负责仓库清点的中层管事,因为一笔不大的数目对不上,被格里森队长当众打断了两根手指,血溅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迅速被面无表情的佣人擦去。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和恐惧。

温淮叙变得更加沉默,观察却更加细致。他在一次深夜外围巡逻时,确认了那枚小石子已经被取走,并在原处留下了一个极不起眼的、用烟头烫出的特定标记——这是旧部收到信号并准备接触的回应。这让他胸腔里沉寂的火焰,悄然跳动了一下。复仇的齿轮,开始极其缓慢地转动。

但每当他结束繁重的任务,回到那间狭小寂静的房间时,雨夜阅览室里的画面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Silas滚烫的手心,涣散湿漉的眼睛,那句低喃的“我们都困在噩梦里”,以及脆弱蜷缩在沙发里的身影。这些画面与他白天所见的沃尔顿家族的冷酷暴戾形成尖锐对比,也与他记忆中Silas的其他面貌——阳光下画画的纯粹少年,月光花房里清醒的警告者,长廊上完美伪装的演员——混杂在一起,构成一个愈发扑朔迷离的整体。

他不应该对一个沃尔顿投入如此多的思绪。这很危险,且毫无益处。他试图将这一切归咎于Silas过于突出的、具有迷惑性的外表和举止,归咎于自己长期潜伏的压力和孤独感需要某种投射。但理智的分析,并不能完全驱散那丝萦绕不去的、复杂的情绪。

第七天下午,温淮叙轮到一个难得的短暂休整。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身体有些疲惫,但他没有选择补眠,而是换上一身便服,走出了佣人楼。天气阴沉,但没有下雨。他不知不觉地走向主楼东侧,那个熟悉的阳台方向。

距离尚远,他就听到了画笔刮过画布的沙沙声,以及留声机里流淌出的、一段舒缓而略带哀伤的钢琴曲。

他停下了脚步。

Silas回来了。

他站在一丛茂密的冬青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向阳台。Silas果然在那里。他背对着外面,坐在画架前,穿着宽松的白色亚麻衬衫和深灰色长裤,赤着脚。他的动作比往常似乎慢了一些,也轻了一些,高烧初愈的虚弱感隔着距离也能隐约感受到。但他画得很专注,时不时停下来,偏着头审视画布,或者用沾满颜料的手指直接涂抹修改。

画架上似乎是一幅新画。温淮叙的角度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到大片的、沉郁的蓝色和黑色,以及一些扭曲的、如同血管或荆棘般的暗红色线条。

温淮叙本该立刻转身离开。但脚步却像生了根。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很久,看Silas如何将颜料转化为某种强烈而阴郁的情绪,看他偶尔抬手将滑落的金发撩到耳后,留下一点蓝色的痕迹在颊边,看他因为某个不满意的部分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直到Silas忽然停下了动作,没有回头,却对着空气轻声说:“看够了吗,Eamon?或者,你需要一张门票?”

温淮叙的身体微微一僵。又被发现了。Silas对周围的感知敏锐得可怕,即使是在全神贯注画画的时候。

他没有再隐藏,从冬青丛后走了出来,踏上阳台的台阶。“抱歉,Silas少爷。我只是路过。”

Silas转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脸色确实比之前更加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让他整个人显得有种易碎的美感。“没关系。反正我的画,也没什么人看。”他放下画笔,用一块沾满各色颜料的旧布擦了擦手,指了指旁边的藤椅,“坐?还是说,你又要去履行‘职责’了?”

他的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仿佛完全忘记了雨夜那场狼狈的、暴露脆弱的相遇。

温淮叙犹豫了一秒,走了过去,但没有坐下。“您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Silas耸耸肩,拿起旁边小圆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只是发烧而已,老毛病。倒是你,”他抬眼看向温淮叙,浅色的瞳孔在阴天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那天晚上,谢谢。格里森说,是你及时发现并照顾我。”

“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温淮叙回答。

“分内之事……”Silas玩味地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指了指画架,“觉得怎么样?我的新作品。”

温淮叙这才将目光完全投向画布。这次他终于看清了全貌。

画的是一片深海。不是那种清澈蔚蓝的热带海洋,而是幽暗、寒冷、光线难以抵达的深海。无尽的蓝色和黑色层层叠叠,压迫感极强。在画面的中央,有一个模糊的、苍白的人形轮廓,正在缓缓下沉,手脚舒展,仿佛放弃了挣扎。而缠绕着这个人形的,是无数暗红色的、如同血管或海底寄生植物的线条,它们从深渊的更黑暗处伸上来,紧紧吸附、缠绕,仿佛要将那苍白的身影拖入永劫。画面的笔触狂乱而富有表现力,颜料堆叠很厚,某些地方甚至用刮刀刮出了尖锐的痕迹。

整幅画充满了绝望、窒息和一种冰冷的、宿命般的残酷美感。

“它叫《沉溺》。”Silas轻声说,走到画架旁,用手指轻轻触碰画面中央那个苍白的人形,“有时候我觉得,人就像这样。被很多东西拖着,往下沉。血缘,责任,过去,噩梦……或者,仅仅是自己。”他的指尖沿着一条暗红色的线条滑动,“越是挣扎,缠得越紧。最后,就只能任由自己沉下去。”

他的语调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欣赏艺术品般的抽离感,但话语里的内容却令人心惊。

温淮叙看着画,又看看Silas平静的侧脸。雨夜那个脆弱痛苦的Silas,和眼前这个冷静剖析着“沉溺”与“绝望”的Silas,哪个更真实?还是说,艺术是他释放内心某种黑暗的唯一渠道?

“很……有力量的作品。”温淮叙谨慎地评价。

“力量?”Silas笑出声,摇摇头,“不,Eamon。这不是力量。这是……放弃。或者,是放弃之前,最后的一声叹息。”他转过身,背靠着画架,面对温淮叙,“你知道吗,画画最有趣的地方在于,你可以创造出一个完全属于你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你可以是上帝,决定光从哪里来,影子落在哪里,谁在笑,谁在哭,谁……生,谁死。”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有时候,这比现实世界有趣多了。”

温淮叙心中一动。Silas的话里,似乎暗示着某种对现实世界的疏离和掌控欲的转移。

“现实世界,也有其规则。”温淮叙说。

“规则?”Silas的嘴角勾起一个略带讽刺的弧度,“这座房子的规则,就是没有规则。或者说,唯一的规则是……父亲的意志。以及,谁更强,更狠,更会算计。”他走到小圆桌边,拿起一个苹果,用一把小巧的水果刀开始削皮。他的动作很熟练,苹果皮均匀地垂落下来。“就像削苹果,你想得到果肉,就得先除掉皮。有时候,不小心连果肉也会削掉一些,但那没关系,只要核心还在。”他顿了顿,刀尖轻轻点在苹果光滑的表面上,“但有时候,你会发现,苹果的核心……早就烂了。”

他说完,手腕灵巧地一转,将削好的苹果切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温淮叙。“吃吗?”

温淮叙看着那半颗苹果,果肉白皙,切口整齐。Silas拿着水果刀的手指修长稳定,刚刚那番关于规则、削皮和腐烂核心的言论,还萦绕在空气里。

他接过了苹果。“谢谢。”

Silas自己也咬了一口,咔嚓一声,在寂静的阳台上格外清晰。他一边咀嚼,一边用那双浅色的眼睛打量着温淮叙,仿佛在评估他对自己那番话的反应。

“Eamon,你好像从来不对我的画,或者我的话,发表真正的看法。”Silas咽下苹果,说道,“你总是很……礼貌,很保留。这让我很好奇,面具下面的你,到底在想什么?”

又来了。这种直接的、试图刺探内核的提问。

“我只是一个保镖,Silas少爷。我的想法并不重要。”温淮叙咬了一口苹果,清甜的汁液在口中蔓延。

“不重要吗?”Silas走近一步,距离近得温淮叙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和苹果混合的味道。“可我觉得,也许你的想法,比这座房子里大多数人都重要。”他的目光落在温淮叙握着苹果的手上,“你的手很稳。拿枪的手,通常都很稳。但拿画笔的手,有时候会抖。”他举起自己沾着颜料的手,指尖有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颤抖,“看,就像这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太专注,或者,情绪太满。”

他将自己的手和温淮叙的手并排放在一起对比。一只手苍白,修长,沾染着斑斓的颜料,带着艺术家的敏感和细微的颤抖;另一只手肤色略深,骨节分明,干净有力,透着经年训练形成的稳定和控制力。

截然不同的两只手,并置在一起,却有一种奇异的和谐与张力。

“很不一样,对吗?”Silas轻声说,他的指尖几乎要碰到温淮叙的手背,却又悬停在那里,“就像我们。你来自一个我看不见的世界,做着我看不懂但觉得很……扎实的事情。而我,被困在这里,用颜料和幻想建造我的堡垒。”他抬起眼,直视温淮叙,“有时候我想,如果你这样的人,拿起画笔,会画出什么样的东西?肯定不是深海,或者葬礼。”

温淮叙迎着他的目光,心脏的跳动平稳,但血液流动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些许。Silas的话,像羽毛一样搔刮着他伪装的最外层。

“我很久没画过画了。”温淮叙说。这是真话。童年的温淮叙,在父母尚未遇害、家族尚未倾覆前,也曾是个喜欢涂鸦的孩子。但那一切,早已被大火和鲜血埋葬。

“真可惜。”Silas收回手,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惋惜,“我觉得你会画得很好。至少,会比我有力量。”他转身走回画架前,拿起画笔,蘸了些许白色颜料,开始在画布那片深海的边缘,轻轻点染上几抹极其微弱的光。“看,即使是在最深的海底,也可能有那么一点点……来自遥远水面的光。虽然很弱,几乎看不见,但它存在。”

他点完那几抹微光,退后两步,审视着画作,侧脸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温淮叙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画布上那几笔几乎要被深蓝色吞没的白色。那真的是光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绝望?

他将剩下的苹果吃完,果核放在小圆桌上。“画很好看,Silas少爷。谢谢您的苹果。我该走了。”

Silas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画笔作为告别。

温淮叙转身离开阳台。走了几步,他忽然有一种回头的冲动。

Silas依旧背对着他,站在那幅名为《沉溺》的画作前,身影单薄,仿佛随时会被画中那片幽暗的深海吞噬。但他握着画笔的姿态,却又透着一股奇异的、不容侵犯的专注和力量。

温淮叙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手中的苹果残存着清甜,口腔里却仿佛还留着那深海画作带来的、冰冷的咸涩感。

Silas·沃尔顿,就像他笔下的画。你以为看到了全部,其实那只是表层。你以为那是绝望的沉溺,他却告诉你有一线微光。你以为他脆弱迷茫,他却用画笔构建着自己的世界,冷静地剖析着家族的腐烂核心。

他是一团矛盾的迷雾,一片危险的深海,一个用天真和颜料包裹起来的谜。

而温淮叙,这个背负着血仇、戴着温柔面具的闯入者,正不由自主地、一步步被这片深海吸引,向那团迷雾靠近。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指尖的力量和稳定。

无论Silas是什么,他都不能忘记自己是谁,为何而来。

但当他走回佣人楼的路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的,却不是复仇的计划,而是Silas并排伸过来的、沾满颜料微微颤抖的手,和他那句低语:

“就像我们。”

以及画布深处,那几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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