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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颜料与血统

他用颜料藏起疯血

温淮叙踏进沃尔顿家族宅邸时,雨刚停。

墨尔本的天空洗出一种病态的灰蓝,衬得这座乔治亚风格的庄园更像一座精心打造的牢笼。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土腥味和远处玫瑰园传来的、过于甜腻的香气。他穿着一身熨帖但廉价的黑色西装——这是黑手党最低阶保镖的统一制服——跟在一名神色冷峻的管家身后,穿过铺着波斯地毯的长廊。

“记住你的位置。”管家头也不回,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北翼三楼,负责夜班巡逻。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别问。沃尔顿家族不需要好奇心旺盛的狗。”

温淮叙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是,先生。”他的声音温和顺从,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他叫Eamon,至少档案上是这么写的。二十六岁,父母双亡,曾在保安公司受训,背景清白得像一张从未书写的纸。没人知道他是温淮叙,那个十五年前在一场“意外”大火中“丧生”的、前任黑手党领袖的独子。也没人知道,他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十五年来只为一个目的而活:复仇。

管家在一扇沉重的橡木门前停下,推开门。房间狭窄,仅容一床一桌一柜,窗户对着后院的高墙。对一名新来的保镖来说,这待遇已是恩赐。

“七点换班。别迟到。”管家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

温淮叙将简单的行李放在床上,走到窗边。后院空无一人,只有修剪得过分整齐的灌木和一座孤零零的大理石喷泉。墙很高,顶端缠绕着带刺的铁丝网。但这都不是他真正在看的。他的目光越过围墙,投向主楼东侧那排挑高的落地窗——那是沃尔顿家族核心成员的起居区。

父亲临死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嘶哑而绝望:“淮叙,活下去……沃尔顿背叛了我们……他拿走了所有……你要拿回来……一定……”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静的、近乎麻木的温柔。那是他戴了十五年的面具,早已与皮肉长在一起。

夜幕降临前还有几个小时。温淮叙决定熟悉环境——这是作为一名合格保镖的本分,也是他搜集情报的必要步骤。

庄园大得惊人,走廊错综复杂,像个迷宫。他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沿着仆役通道和侧廊行走。空气中弥漫着旧木、昂贵香氛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偶尔有穿着制服的人匆匆而过,目光警惕,无人交谈。

当他拐过一个弯,推开一扇半掩的玻璃门时,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片光里。

那是一个朝西的弧形阳台,午后最后的阳光斜斜地铺进来,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而比阳光更刺眼的,是阳台上那个人。

浅金色的、微卷的头发在光晕中近乎透明,几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他背对着门,坐在画架前,正专注地往画布上涂抹着什么。白色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臂,上面溅满了星星点点的颜料——钴蓝、镉黄、钛白。他的侧脸轮廓深邃,鼻梁高挺,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温淮叙的脚步顿住了。

他知道沃尔顿家族有四个儿子。老大卢西恩,老二马库斯,老三塞巴斯蒂安,都是媒体偶尔会捕捉到的、名声在外的狠角色。而老四……资料很少。只说是现任掌权者安德烈·沃尔顿与第二任妻子——那位来自香港的富豪千金所生,自幼体弱,深居简出,在家族中似乎无足轻重。

眼前这个人,应该就是那个小少爷。

温淮叙正欲悄然退开,画架前的人却忽然转过头来。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凝滞。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恐怕只有二十岁左右。五官是东西方融合的杰作,既有西方骨相的立体深刻,又有东方皮相的精致细腻。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那双眼睛——浅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银灰的色调,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

而此刻,这双眼睛里漾开纯粹的笑意。

“啊,被发现了。”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柔软,却又奇异地悦耳。

他的脸颊上也沾着几点蓝色和黄色的颜料,这非但不显邋遢,反而给他那张过于精致的脸增添了几分稚气的生动。他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下垂,显得毫无攻击性,甚至有些天真。

温淮叙的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惊人的美貌——尽管那冲击力确实强大——而是因为那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得与这座阴沉压抑的宅邸格格不入,干净得……像一场精心排练的幻觉。

“抱歉,我迷路了。”温淮叙迅速垂下目光,换上保镖应有的恭敬态度,“我这就离开,少爷。”

“少爷?”少年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大男孩,“叫我Silas就好。或者……宋稚元?我妈妈喜欢叫我元元。”他眨眨眼,语气亲昵自然,仿佛在和相识已久的朋友聊天。“你呢?新来的?”

温淮叙抬起眼,谨慎地回答:“是。今天刚来。我叫Eamon。”

“Eamon。”Silas念了一遍,舌尖轻卷,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的韵律。“很好听。你是哪里人?你的眼睛……很特别。”

温淮叙的瞳孔是深褐色的,在光线下会透出些许温暖的琥珀光泽。这是他身上少数来自母亲的遗传特征。

“我出生在墨尔本。”他避重就轻。

“哦。”Silas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避,转回身,用画笔在调色盘上蘸了蘸,随意地在画布上抹了一笔。“那你一定觉得这里很无聊吧?这座房子,还有这里的人。”他的语气轻快,仿佛在谈论天气。

温淮叙没有回答。他看向画布,上面是大片混沌的色彩,蓝与黄交织,白与灰碰撞,看不出具体的形象,却莫名给人一种……躁动不安的感觉。与作画者脸上纯净的笑容形成尖锐的对比。

“我在画天空。”Silas自顾自地说,用沾满蓝色的笔尖指了指窗外,“下雨前的天空,你不觉得它很美吗?所有颜色都挤在一起,挣扎着,最后变成一片沉重的灰。就像……”他顿了顿,偏过头,对温淮叙又笑了一下,“……就像很多人的心情一样。”

温淮叙的背脊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

“我想我该回去了,Silas少爷。”他再次说道,“还需要去领取制服和熟悉巡逻路线。”

“好吧。”Silas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但他没有挽留,只是用那双浅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温淮叙,“希望还能见到你,Eamon。这里……很少有人愿意和我说话。”

那一瞬间,温淮叙几乎要相信他眼中的落寞是真的。几乎。

“我会尽职巡逻,少爷。”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Silas已经转回去面对画布,背影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植物,纤细,孤独,被颜料和阳光温柔地包裹着。他抬起手,画笔落下,动作优雅得像在演奏乐器。

温淮叙轻轻带上门,将那幅画面隔绝在身后。

走廊恢复了阴冷和昏暗。他稳步向前走去,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但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那双浅色的眼睛和那个晃眼的笑容。

纯粹的天真?与世无争的小少爷?

温淮叙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在这座吃人的宅邸里,真正的天真活不过三天。更何况,是沃尔顿家族的血脉。

他想起资料里一笔带过的信息:宋明薇,Silas的生母,香港宋氏集团的独女,嫁入沃尔顿家族五年后,死于一场“突发性罕见疾病”,时年二十八岁。同年,宋氏集团因“投资失误”和“管理不善”宣告破产,核心资产被几家神秘基金收购,最终……全部流入了沃尔顿家族的口袋。

巧合?温淮叙从不相信巧合。

而这个失去母亲、据说体弱、在家族中不受重视的小少爷,却能在这虎狼环伺之地,拥有一个阳光充沛的阳台,悠闲地画画,脸上带着不谙世事的笑容?

要么,他是最高明的伪装者。

要么,他是最可悲的囚徒。

或者,两者皆是。

温淮叙收敛心神,将那个浅金色的身影暂时压到思绪的角落。他有更重要的目标:安德烈·沃尔顿,那个杀害他父母、篡夺一切的仇人。以及沃尔顿家族的核心机密、防御漏洞、人员弱点……

Silas·沃尔顿,或许可以成为一枚棋子。一个看似无害、却能接触到家族内部边缘信息的切入点。

至于那笑容之下的真实面目?

温淮叙并不急于揭开。他有的是时间。复仇是耐心的艺术,而他已经等待了十五年。

他回到那间狭小的佣人房,换上了浆洗得笔挺的黑色保镖制服。镜子里的男人眉目温润,眼神平静,任谁看去,都是一个沉稳内敛、值得信赖的护卫。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温柔皮囊之下,蛰伏着怎样的淬毒刀锋。

晚上七点,温淮叙准时出现在北翼三楼的巡逻起点。与他交接班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神色疲惫,简单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匆匆离开。

夜里的宅邸更加寂静,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温淮叙按照既定路线行走,目光扫过每一处阴影,耳朵捕捉着最细微的声响。他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记忆着每一扇门的位置、每一个监控摄像头的角度、每一次换岗的时间间隔。

途经主厅外侧的回廊时,他听到了里面隐约传来的谈笑声。灯火通明,人影幢幢。那是沃尔顿家族核心成员的晚餐时间。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如同一个真正的、对主人生活毫无兴趣的影子。

巡逻到东侧翼二楼时,他又经过了那个阳台。玻璃门紧闭,里面没有灯光,画架还在原处,蒙着一层幽暗的蓝。那个浅金色的少年不见了踪影。

温淮叙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直到深夜一点,他的巡逻路线将他带到了宅邸后方靠近玫瑰园的小径。这里灯光昏暗,空气中浮动着浓郁的花香,甜得发腻。

忽然,前方传来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夹杂着沉闷的击打声。

温淮叙瞬间绷紧身体,悄无声息地靠近声源。在一丛茂盛的玫瑰花墙后面,他看到几个人影。

三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人。那人穿着仆役的服装,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含糊的哀鸣。其中一个打手弯腰,揪起那人的头发,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再敢偷听老爷谈话,下次割掉的就是你的舌头!滚!”

他们将那人像破麻袋一样丢在地上,啐了一口,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温淮叙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地上的仆人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向仆役楼的方向。

玫瑰园恢复了寂静,只有夜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

温淮叙缓缓吐出一口气。这就是沃尔顿家族的日常。暴力、恐惧、无声的压迫。而刚才那顿“教训”,仅仅是因为“偷听”。

他正准备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白色凉亭里,似乎坐着一个人。

月光很淡,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靠在亭柱上,姿态闲适,仿佛在欣赏夜色。

温淮叙的瞳孔微微收缩。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他也认出了那头在月光下泛着冰冷光泽的浅金色头发。

Silas·沃尔顿。

他坐在那里,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刚才那场发生在咫尺之外的暴力,他看见了吗?听见了吗?

他似乎察觉到了温淮叙的目光,转过头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洗去了白日阳光下温暖的色调,让他的五官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疏离。他看见温淮叙,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勾起。

那不是一个阳光般纯粹的笑容。

这是一个轻微的、带着些许玩味的、甚至有些冰冷的弧度。他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仿佛两点寒星。

他抬起手,对温淮叙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然后,他站起身,将手中把玩的东西随意抛起,又接住——那似乎是一把小巧的、银色的事物——转身,步履轻盈地融入了主楼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温淮叙站在原地,夜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玫瑰的甜香和一丝未散的、淡淡的血腥味。

他想起Silas下午的话:“我在画天空……下雨前的天空……所有颜色都挤在一起,挣扎着……”

也想起他最后那个冰冷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笑容。

棋子?

或许。

但温淮叙突然有种清晰的预感:这个看似纯净无害的小少爷,恐怕比他想象中,要危险得多。

而这场复仇的游戏,似乎因为一个意料之外的变数,开始朝着更加不可预测的方向滑去。

他整理了一下制服衣领,将一切情绪收敛于平静的面容之下,继续他未完成的巡逻。

夜色还很长。

而他和Silas·沃尔顿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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