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把夏末的清晨拽得悠长,我攥着那盒印着栀子花的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二楼卧室。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心脏还在“怦怦”地跳,像揣了只受惊的小兔子,怎么都按捺不住。
林阿姨温和的笑,爸爸小心翼翼的眼神,还有王橹杰那双落在我身上的丹凤眼,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尤其是他,站在门口,背着黑色的小提琴琴盒,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清亮又疏离的眼睛,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我竟觉得脸颊发烫,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我跌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指尖还残留着糖盒上栀子花图案的纹路,空气里的栀子香混着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好像还萦绕在鼻尖。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风吹乱的头发,一会儿是妈妈照片里温柔的笑,一会儿是林阿姨递糖时的亲切,一会儿又是王橹杰那双安静的眼睛。
不行,我得找个人说说。
我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解锁屏幕,手指在通讯录上飞快地划过,最终停在“何念”的名字上。电话刚拨出去,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何念咋咋呼呼的声音:“沈熙玥!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偷吃零食了?这么早打电话!”
“不是!念念,出大事了!”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你快来我家,立刻马上!”
何念大概是听出了我声音里的不对劲,瞬间收了玩笑的语气:“怎么了?是不是你爸又逼你学画画了?你别急,我马上到,给你撑腰!”
挂了电话,我才觉得心里那点慌慌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客厅里的人影还在,林阿姨正和爸爸说着什么,王橹杰则站在栀子花盆栽旁,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背影清瘦挺拔,像一截不染尘埃的青竹。
没过多久,门铃就响了。我几乎是踩着楼梯扶手滑下去的,打开门,就看见何念背着个帆布包,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怎么了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我一把拉过她,将她拽进我的卧室,反手锁上门,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床上,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何念被我这副样子弄得莫名其妙,她挨着我坐下,伸手戳了戳我的额头:“你倒是说啊!憋死我了!”
我这才缓过神来,抓着她的胳膊,把刚才楼下发生的事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从爸爸带林阿姨回家,到林阿姨递来的栀子花糖,再到那个叫王橹杰的少年,还有那双让我心跳加速的丹凤眼。
“……你都不知道,他就站在门口,背着小提琴琴盒,戴个口罩,眼神淡淡的,看我的时候,我都快紧张死了!”我絮絮叨叨地说着,脸颊又开始发烫,“还有我爸,他居然喊我困困,这个名字,他好久没喊过了……”
何念听完,眼睛瞪得溜圆,她伸手捧住我的脸,仔细打量着:“沈熙玥,你脸红了!你该不会是对那个叫王橹杰的帅哥动心了吧?”
“才没有!”我拍开她的手,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我就是觉得突然多了两个人,有点不习惯。而且那个王橹杰,话都不说一句,怪别扭的。”
“话少才酷啊!”何念凑过来,眼底闪着八卦的光,“长得帅,又会拉小提琴,还这么高冷,简直是小说男主标配!快,带我去看看!”
“看什么看,”我白了她一眼,“人家在楼下呢,多尴尬啊。”
我们俩正趴在床上,嘀嘀咕咕地讨论着,忽然听见楼下传来爸爸的声音:“熙玥!你下来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和何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紧张。我拽着何念的手,慢吞吞地走下楼,就看见爸爸正站在客厅中央,林阿姨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而王橹杰,则依旧站在栀子花盆栽旁,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爸,怎么了?”我小声问。
爸爸笑着指了指王橹杰,又看了看我和何念:“这不是小王刚来嘛,对这边不熟,你带他出去走走,去附近的公园转转,熟悉熟悉环境。念念也在,正好,你们三个一起去,热闹点。”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何念,何念点了头。
王橹杰听到这话,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我和何念,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哦,好。”我硬着头皮应下来,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和这么一个冷冰冰的人相处。
三人出了门,夏末的清晨,风里带着栀子花的清甜,还有青草的气息。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地上,像碎金。公园里人不多,大多是些遛弯的老人,手里提着鸟笼,慢悠悠地走着,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显幽静。
一路走过去,都是我和何念在说话。
何念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见王橹杰没什么反应,胆子就大了起来,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王同学,你是哪个学校的啊?你拉小提琴多久了?公园里的栀子花快谢了吧?我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满院都是香的。”
王橹杰走在我们身边,步子不快不慢,和我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口罩摘了,露出了清隽的眉眼,鼻梁挺直,唇线分明,只是脸色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听到何念的话,他只是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没说话,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过。
我跟在旁边,偷偷打量着他。他走路的姿势很稳,肩膀挺直,侧脸的线条很流畅,下颌线清晰利落。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是暖融融的光,却好像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冷意,怎么都化不开。
走了十几分钟,穿过了一片开满雏菊的小花坛,又路过了一个小池塘,王橹杰愣是没说一句话,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偶尔有老人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我实在忍不住了,偷偷拽了拽何念的袖子,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你看他,是不是跟块冰似的?一句话都不说,问他什么都没反应。”
何念也偷偷回了一句,眼底满是笑意:“可不是嘛!我看以后就叫他‘冰块哥’吧,太贴切了!”
我们俩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似的,却还是被耳尖的王橹杰捕捉到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落在我们身上,漆黑的眸子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那目光,好像比刚才更冷了一点。
我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看脚下的路,心脏又开始“怦怦”地跳,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我偷偷抬眼,瞥见王橹杰已经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何念也吐了吐舌头,拉着我的手,加快了脚步。
前面不远处,就是一片栀子花树。夏末的栀子花,已经过了盛花期,枝头的花苞稀稀拉拉的,只有几朵还在倔强地开着,洁白的花瓣沾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风一吹,淡淡的栀子香飘过来,萦绕在鼻尖。
王橹杰忽然停下了脚步,站在栀子花树前,微微低着头,看着那几朵残存的栀子花,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和何念也停住了脚步,不敢说话,生怕惊扰了他。
空气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栀子花的清香,混着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在夏末的清晨里,酿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想着:冰块哥,这个外号,还真是没叫错。
只是我没看见,风吹过的时候,王橹杰的耳尖,悄悄泛起了一点红。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蜷,目光落在那朵沾着露珠的栀子花上,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