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宁低头看了看那道疤痕,然后抬头看了看那面墙。月光下的围墙不高,但对于一个高中女生来说也不算矮。她从来没有翻过墙,从小到大都是乖学生,按时上课按时回家,连迟到都很少。但今天她鬼使神差地踩上了那几块砖。
张远在上面接住她,把她稳稳地带到了墙头上。两个人并肩坐在墙头上,能看见整个校园的全貌——操场、教学楼、食堂、还有远处闪着灯光的小卖部。冬夜的校园安静得像一幅静止的画,只有偶尔的风声和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声。
“那边是高三教学楼。”张远指着最右边那栋楼,“四楼最左边那个窗户就是我的教室。你看到没有?那个窗户还开着。”
沈鹿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四楼最左边的窗户确实开着一条缝,在夜色里像一条细细的黑线。“你说你坐在最后一排?”
“嗯。靠窗。冬天冷,窗户关不严,风吹进来冻手。我就把手缩在袖子里,在课桌下面偷偷写歌词。”张远看着那扇窗,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那时候我同桌说,你天天写写写,也不给别人看,写来干嘛?我说,不知道。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听吧。”
“现在有人听了。”沈鹿宁说。不是“我听到了”,而是更广的、更远的、他这些年来所有听众的总和。“几千万人。”她补充道。
“不一样的。”张远摇摇头。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的侧脸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几千万人听我的歌,我很感激。但你不一样。你不是在听我的歌。你是在听我。从第一天开始,你就在听我。保温杯上的坑,凉掉的奶茶,翻墙进学校看我的旧教室——这些跟音乐没有关系。这些是跟我有关系。所以不一样。”
沈鹿宁把围巾解下来,分了一半搭在他的脖子上。两个人共用一条围巾坐在墙头上,肩膀挨着肩膀,腿垂在墙外面,像两个逃课的高中生。
“那首《角落》,你后来有没有给别人唱过?”
“没有。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张远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在月光下微微反光,“因为那首歌太真了。真到后来每次想放专辑里都觉得不好意思。”
“那你今天为什么肯唱给我听?”
张远想了想,说了两个字:“因为……”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沈鹿宁以为他不会说完了。但他最终还是说出口了。
“因为你让我觉得,那个坐在角落里的自己,不是一个需要被藏起来的自己。”
沈鹿宁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风从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穿过去,但围巾把他们的体温锁在了一起。
第二天,张远带着沈鹿宁去了一家藏在岳麓山脚下的老粉店。店面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墙上的菜单是用粉笔写在小黑板上的,字迹歪歪扭扭。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看见张远进门就笑了:“小远回来了?还是老样子——红烧牛肉粉加辣加葱花?”
“对。两碗。”张远熟练地找了个位置坐下,“一碗正常辣,一碗微辣。”
“你以前一个人来的。”
“今天带人来了。”张远朝沈鹿宁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老板看了一眼沈鹿宁,又看了一眼张远,脸上露出了一个“我懂”的表情,然后转身去下粉了。
“这家店我吃了十几年了。”张远给沈鹿宁掰开一次性筷子,放在她面前,“从初中吃到高中,从高中吃到出去比赛。每次回长沙第一顿早餐一定是这里。”
“你连掰筷子都帮我掰好了?”
“习惯了。”张远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三个字的重量,只是很自然地又帮她倒了一杯水放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