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吉他太旧了。
暗哑的褐色漆面,琴颈被岁月摩挲得泛着温润的光,几处磕碰的伤痕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林溪从储藏室最深的角落把它拖出来时,扬起的灰尘在午后的光柱里飞舞。
陈楚生去外地参加音乐节了,要三天后才回来。林溪本来打算趁他不在,把家里彻底整理一遍。储藏室塞满了这些年舍不得丢又用不上的东西:褪色的海报、堆积的唱片、不再合身的演出服,还有这把吉他。
她记得这把琴。陈楚生拥有第一把像样的吉他之前,用的就是它。据说是陈父年轻时不知从哪淘换来的二手货,音色普通,弦距高得硌手。可就是这把琴,陪陈楚生度过了最初的音乐时光。后来他有了更好的琴,这把老吉他就被收了起来,再后来搬家,辗转,最后塞进了储藏室。
林溪蹲在地上,轻轻拂去琴盒上的灰。塑料琴盒的边缘已经开裂,用胶带粗糙地粘着。她犹豫了一下,打开了搭扣。
琴弦早已生锈,面板上落着薄灰,但出乎意料地保存得还算完整。林溪伸出指尖,极轻地拨了一下第六弦。
“嗡——”
沉闷的声响,带着经年未动的滞涩,在安静的储藏室里荡开。并不好听,却莫名让林溪心头一跳。
她把琴抱出来。很沉,木头的气息混合着灰尘的味道。琴箱内部,靠近音孔的下缘,似乎有什么痕迹。林溪凑近了看。
是刻痕。很浅,像是用并不锋利的刀尖,或者可能是钥匙,一遍遍反复划上去的。痕迹组成了两个字,笨拙,歪扭,几乎要融入木纹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溪。
她的名字。
林溪愣住了。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两个字的凹痕。木头已经包浆,痕迹的边缘圆润,显然经历了无数次同样的摩挲。
什么时候刻的?为什么刻在这里?她毫无印象。
她把琴翻过来。琴背后,靠近侧板的地方,贴着几张早已褪色卷边的贴纸:一个模糊的摇滚乐队logo,一张小小的、卡通化的吉他图案,还有……她眯起眼辨认,那是一张极其袖珍的、从大头贴上剪下来的笑脸。
是她。大约十三四岁时的样子,剪着傻气的短发,对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张大头贴她早就忘了,却被他剪下来,贴在了这把从不示人的旧吉他背面。
心跳忽然有些失序。林溪抱着琴,慢慢坐到储藏室冰凉的地板上。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光柱里尘埃浮动。她低头看着怀里这把沉甸甸的旧吉他,看着琴箱里自己名字的刻痕,看着背后那张幼稚的大头贴。
许多被岁月掩埋的细节,忽然间翻涌上来。
她想起陈楚生刚学琴那会儿,总是躲在自己房间里练,怕吵到她写作业。可她总能听见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音符从门缝里漏出来。有时候她敲门进去,他会立刻停下,有些窘迫地把琴放到一边,问她是不是吵到她了。她摇头,他就松口气,重新抱起琴,问她想听什么。那时他会的曲子很少,翻来覆去就是那几首简单的练习曲,她却听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