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楚生7

那晚之后，家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而谨慎。父母加倍地对林溪好，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愧疚和补偿，说话也更加温和，甚至有些刻意。林溪表面上恢复了正常，吃饭，上学，说话，甚至偶尔也会笑。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扑进妈妈怀里撒娇，不再叽叽喳喳缠着爸爸问东问西，看向陈楚生的目光里，也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复杂的审视和疏离。

她开始问一些关于她亲生父母的问题，问得很细，很平静，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的功课。妈妈翻出珍藏的旧相册，指着照片上那个笑容温婉的女子，告诉她关于她生母的点滴，关于那场意外。林溪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过照片上陌生母亲的脸，眼眶泛红，却再没有像那天晚上一样失控大哭。

陈楚生在一旁看着，心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他知道，林溪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重构她的世界。而他，被微妙地排除在了这个过程之外。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有什么心事第一时间跑来跟“哥哥”说。他们之间，有了一层透明而坚韧的隔阂。

他开始更长时间地待在自己的房间，抱着吉他，拨弄那些熟悉的弦，却总也弹不成调。以前，琴声是诉说，是分享，哪怕弹错了，也有个小丫头在旁边没心没肺地拍手叫好。现在，琴声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回响。有时候，他练琴时会感觉门口有人，可等他抬头看去，那里只有空荡荡的门框，或者迅速消失在走廊转角的一片衣角。

她还在听。只是不再走进来。

生日还是过了，在一个略显拘谨和客气的氛围里。林溪吹灭了蜡烛，在爸妈期待的目光下许了愿，切了蛋糕，礼貌地分给每个人。陈楚生接过她递来的那一块，奶油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却品不出一丝喜悦。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那个跟在他身后，拽着他衣角，眼睛亮晶晶喊他“哥哥”的小女孩，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而他心里那片因她离去而动荡的天地，并没有随着她的回归而平息。相反，某种被他强行压抑、不敢深究的情愫，如同地底的暗流，在“兄妹”名分出现裂痕的土壤下，开始不安分地涌动、探寻。他看向她时，目光会不自觉地停留久一点，在她避开时，心里会划过一丝清晰的刺痛。听到她和同学打电话时轻快的笑声，他会莫名烦躁。看到她收到男同学送的、包装精致的礼物时，他会下意识地绷紧下颌。

这不是哥哥该有的反应。陈楚生被自己心里越来越清晰的认知惊出一身冷汗。他用力按着吉他弦，直到指尖发疼，试图用疼痛压下那不该有的、危险的悸动。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和暗涌的波澜中滑过。林溪考上了外地的一所大学，学法律。送她走的那天，火车站人潮汹涌。妈妈抱着她掉了眼泪，爸爸反复叮嘱注意事项。陈楚生帮她拖着最大的行李箱，一路沉默。

站台上，火车鸣笛催促。林溪转身，依次拥抱了父母，最后，轮到他。她的身体有些僵硬，手臂虚虚地环了他一下，很快松开。“哥，我走了。”她看着他，眼睛清澈，里面映着他的影子，却又似乎隔着一层雾。

“嗯，”陈楚生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照顾好自己。有事……打电话。”

她点点头，拎起随身的背包，转身走向车厢门。夕阳给她离去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边，纤细却挺直。陈楚生站在原地，看着列车缓缓启动，加速，最终消失在铁轨尽头。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空了一块，呼啸着灌进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