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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温软,岁岁长安

乌衣巷深

暮春的金陵,总带着化不开的温润。

乌衣巷的青石板被春雨润得发亮,苔痕爬在墙角,添了几分岁月的温柔,巷口老槐树的花穗缀满枝头,风一吹,细碎的槐花落得满身,清甜的香气漫了整条长巷,连秦淮河的碧波里,都漾着淡淡的槐香,画舫凌波而过,橹声欸乃,弦音清越,是最熨帖的人间烟火。

沈府的玉兰院,依旧是这世间最安稳的方寸天地。两株百年玉兰正值盛花期,洁白的花瓣堆雪似的压满枝头,风过处,落蕊簌簌,铺了青石地一层,暗香盈袖,不染半分尘埃。石桌擦得锃亮,摆着青瓷茶盏,温着碧色的雨前龙井,水汽袅袅,卷着茶香与花香,缠缠绵绵,岁岁年年。

沈书晚的鬓发已尽数染霜,梳得整整齐齐,挽成一个松松的髻,簪着那支陪了她半生的素银玉兰簪,簪头的纹路被摩挲得温润如玉,一如她的人。眼角的纹路浅浅的,笑起来时便弯成温柔的弧度,眉眼间褪去了所有的风华,只剩被岁月沉淀的安然与柔软。她坐在玉兰树下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方素色的薄毯,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旧诗册,指尖轻轻拂过纸页,目光柔和,偶尔抬眼,便望见院门口缓步走来的身影,眼底瞬间漾开融融的笑意。

陆则言也已是满头华发,脊背依旧挺拔,只是步履慢了些,一身藏青色的素布长衫,袖口挽着,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是刚从巷口铺子买的桂花糕与绿豆酥,还是当年她最爱的味道。他的眼角也爬了纹路,鬓边的霜雪沾了几点玉兰落蕊,可那双望向她的眼睛,依旧清亮,依旧温柔,一如北平初见时的沉敛,一如金陵相守时的缱绻,半生岁月磨不去眼底的光,那光是独独给她的,只给沈书晚的。

他走到她身边,没有急着落座,先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花瓣,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鬓角,温声问:「风凉,怎的不往廊下坐?」

语气依旧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妥帖,带着化不开的惦念。

这一辈子,他的称呼从未乱过半分。

在外,遇见邻里街坊,遇见沈家的后辈,遇见当年警备厅的旧部,他永远是温和恭敬的陆老先生,唤她一声「沈夫人」,礼数周全,分寸恰好,是刻进骨子里的尊重,是护了她一生的体面。

可只要到了这院里,只有他们二人,这声「沈夫人」便会化作喉间低低的、沉沉的一声「书晚」,轻得像风,柔得像水,烫得像火,从青丝到白头,从年少到暮年,一字未改,一腔未凉。

「院里的花香得很,舍不得挪开。」沈书晚合了诗册,抬眸看他,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快要溢出来,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落蕊,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衣衫,轻声道,「刚回来?糕饼还热着吗?」

「热的,特意让掌柜的多烘了片刻。」陆则言在她身侧的藤椅上落座,将竹篮放在石桌上,捏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她手边,指尖相触,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她的掌心微凉,带着研墨写字的温润,不过一瞬的触碰,却抵得过世间所有的情话。

沈书晚咬了一口桂花糕,清甜的香气在舌尖化开,还是当年的味道。当年在北平西山的茅草屋里,他偷偷藏了一块桂花糕给她,那是烽火里最甜的念想;当年在金陵的归途中,荒村野店的桂花糕,是风尘里最暖的慰藉;如今在玉兰院里,岁岁年年的桂花糕,是烟火里最安稳的幸福。

「还是当年的滋味。」她轻声叹道,眼底漾着怀念的温柔。

「嗯,还是当年的那家铺子,掌柜的换了一辈,手艺没换。」陆则言也捏了一块绿豆酥,慢慢咬着,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院里的玉兰上,落在远处秦淮河的方向,眼底是全然的安稳,「日子好了,这些甜滋味,便能日日尝着了。」

是啊,日子好了。

再也没有炮火轰鸣,再也没有颠沛流离,再也没有生死相悬的惶恐,再也没有骨肉分离的惦念。山河清明,国泰民安,街巷里的百姓安居乐业,孩童们嬉笑打闹,学堂里的书声琅琅,军营里的将士守着家国,这便是他们当年在烽火里,拼了命想要守护的人间,是他们在风雨里,心心念念盼着的光景。

沈砚之的身子依旧健朗,每日晨起便在院里打一套太极,而后坐在石桌旁练字,他的字迹依旧清隽挺拔,只是少了当年的风骨凌厉,多了几分岁月的淡然平和。写累了,便与他们二人闲话,说当年的教书生涯,说沈家的祖辈,说那些刻在骨血里的家训——守本心,护家国,宁折不弯,温润如玉。

沈书珩也退了军务,日日在家陪着妻儿,闲来便往沈府跑,兄妹二人坐在玉兰树下,说着儿时的趣事,说着当年北平的烽火,说着如今的安稳岁月,偶尔拌几句嘴,依旧是当年那般亲密无间。他看着妹妹鬓边的白发,看着陆则言待她的模样,眼底永远是兄长的欣慰与放心,这辈子,他护着妹妹长大,而后便交于陆则言护着她变老,他信陆则言,一如信自己的本心。

沈家的后辈们,也都长大了。

有的承袭了沈书晚的笔墨,教书育人,传扬风骨,站在三尺讲台上,讲家国大义,讲诗书礼乐,眼底是和当年的沈书晚一样的澄澈与赤诚;有的承袭了沈书珩的戎装,投笔从戎,守家国边疆,一身军装,一腔热血,眼底是和当年的陆则言一样的坚定与沉稳;还有的守着沈府的老宅,打理着院里的草木,守着这一方烟火,岁岁安稳。

孩子们总爱往玉兰院里跑,围着沈书晚听故事,听她讲当年的烽火,讲北平的西山,讲金陵的锄奸,讲那些守着山河的英雄;围着陆则言问旧事,问他当年的警备厅,问他手里的枪,问他如何护着沈府,护着金陵。

陆则言便会慢慢讲,声音沉稳温和,不讲杀伐,只讲坚守,不讲功勋,只讲本心,告诉孩子们,家国安稳从不是凭空而来,是千千万万人用风骨与热血守来的,做人,要守得住本心,护得住家国,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天地。

沈书晚便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孩子们眼底灼灼的光,看着陆则言温和的侧脸,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她知道,这份风骨,这份赤诚,这份家国情怀,会像院里的玉兰一样,岁岁花开,代代相传,永远不会消散。

日子,便在这样的温软烟火里,缓缓流淌,不疾不徐,岁岁安然。

晨起,他们会一起踏着晨露,走在乌衣巷的青石板上,看巷口的铺子开门,看晨雾里的秦淮河,听卖早点的吆喝声,偶尔买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坐在街边的小桌旁,慢慢吃着,闲话家常。

午后,他们便坐在玉兰院里,她研墨写字,抄一卷诗书,或是教孙辈认字,他便坐在一旁,替她磨墨,替她压纸,或是打理院里的草木,偶尔替她拢一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轻柔,眉眼温柔。

傍晚,夕阳西下,余晖落在玉兰的花瓣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落在他们的白发上,温柔得不像话。他们并肩坐在藤椅上,看落日熔金,看晚霞染红天际,听秦淮河的橹声,听院里的蝉鸣,偶尔相视一笑,无需言语,彼此的心意,便都懂了。

他会握着她的手,低声唤她:「书晚。」

她会回握住他的手,轻声应他:「我在。」

这一声呼唤,一声应答,是跨越了半生的执念,是相守了一世的情意,是刻进了骨血的牵绊,是融进了岁月的温柔。

从北平的烽火狼烟,到金陵的风雨如晦;

从西山的生死相诺,到乌衣巷的岁岁相守;

从青丝如墨,到鬓发如霜;

从年少意气,到暮年安然。

他们走过了山河飘摇,守到了国泰民安;

他们熬过了颠沛流离,迎来了烟火温软;

他们握紧了彼此的手,从青丝到白头,从未松开,从未背离。

沈家的风骨,是刻在骨血里的坚守,是宁折不弯的家国大义,是温润如玉的本心,代代相传,岁岁长安。

他们的情意,是融进岁月里的温柔,是生死不离的执念,是白首如故的初心,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院里的玉兰,年年春来,岁岁花开,芳馥满庭,洁白如初。

巷里的槐香,年年夏至,岁岁飘香,清甜如故,温柔如初。

秦淮河的水,岁岁流淌,悠悠如故,碧波如初,安稳如初。

他们的岁月,也如初。

没有离别,没有遗憾,没有波澜,只有岁岁年年的安稳,只有朝朝暮暮的温柔,只有烟火绵长的幸福。

人间最好的圆满,不过是山河永安,国泰民安。

此生最美的结局,不过是初心如故,白首不离,岁岁年年,烟火相伴。

陆则言又一次握紧了沈书晚的手,指尖相扣,掌心相贴,温热的温度,是彼此相守一生的暖意。他低头,看着她鬓边的白发,看着她温柔的眉眼,低声唤她,一声「书晚」,轻而珍重。

沈书晚抬眸,看着他眼底的温柔,看着他鬓边的霜雪,看着院里的玉兰落蕊,看着天边的晚霞,轻声应他,一声「我在」,柔而坚定。

风过玉兰,落蕊纷飞,暗香盈袖。

岁月沉香,烟火绵长,岁岁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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