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霜被他安置在宽大却冰冷的乌木床榻上,身下深灰色的床褥带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将她包裹。她看着他依旧单膝跪在床边、手臂环着她、血瞳深深凝视的模样,那眼神里翻涌的暗色与某种近乎偏执的专注,让她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依赖感,瞬间被一丝警惕和娇嗔取代。
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裹着锦毯往床里侧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瞪着他,声音从毯子下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理所当然的不满和一丝被“怠慢”的小脾气:
“你干嘛!” 她踢了踢腿,虽然被毯子裹着没什么力道,“不会就这样让我睡觉吧?脏死了!” 她指的是自己脸上花掉的浓妆,身上可能沾染的醉梦阁脂粉甜香,还有之前被他折腾出的汗意,以及……那身被撕裂、穿着极其不适的艳丽衣裙。
她顿了顿,语气更娇了几分,带着点颐指气使的任性:
“我想沐浴!”
柒似乎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抱怨和命令拉回了些神智。血瞳中的暗色沉淀下去,恢复了惯常的深幽。他看着她裹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写满“要求”的眼睛,又瞥了眼她脸上确实有些狼狈的妆容,以及从毯子缝隙隐约可见的、皱巴巴的红色裙角。
确实,她现在的样子,与这间冰冷整洁、一尘不染的房间,格格不入。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松开了环着她的手臂。
“等着。”
他丢下两个字,转身走向房间一侧看似光滑完整的黑色石壁。只见他抬手在某处轻轻一按,石壁上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窄门,露出后面一个更为幽暗的小空间。里面隐约传来细微的水流声和氤氲的热气——竟是连通着塔楼内部独立的热水供应系统,显然是专属于他这间房的配置。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边,血瞳看向床上的她,言简意赅:
“水备好了。衣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身上那套破烂的红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有女子的。”
南宫霜一听“没有女子的”,非但没有气馁,反而眼睛一亮,像只发现了新玩具的小猫。她手脚并用地从裹得严严实实的锦毯里挣脱出来,也顾不上身上那件皱巴巴、领口还被撕裂的红色留仙裙有多狼狈,就这么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玄石地面上,几步小跑到柒的面前。
她微微仰起头,脸上花掉的妆容和未散的泪痕在室内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滑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狡黠和一点点……理直气壮的亲昵。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拽了拽柒深灰色常服的袖口,布料质感偏硬,带着他身上的微凉。她凑近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撒娇般的理所当然,和一丝恶作剧般的试探:
“穿你的不就好了?”
说完,她还故意眨了眨眼,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好为难的?
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血瞳低垂,落在她拽着自己袖口的那几根纤细手指上,指尖还沾着一点晕开的红色口脂。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上移,掠过她仰起的、妆容斑驳却眼神晶亮的小脸,掠过她微微敞开的、露出莹白锁骨和月白中衣边缘的领口,最后定格在她理所当然的表情上。
穿……他的?
这个提议本身,就带着一种远超“借用衣物”的、近乎侵犯私人领域的亲密意味。他的衣服,沾染着他的气息,覆盖她的身体……这念头只是稍稍掠过,就让他的血液流速莫名加快了几分,喉结也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隔壁隐约的水流声。幽蓝的符文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却照不亮他眼底骤然翻涌起的、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南宫霜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说了什么让他“失控”的话,拽着他袖口的手指都下意识地松了松。
然后,他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嗯。”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一个嵌入墙壁的乌木衣柜。
南宫霜见他点头应允,立刻眉开眼笑,乖乖地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一副“我很听话”的模样,只是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还是泄露了她心底那点小小的得意和好奇,目光追随着他走向衣柜的背影。
柒打开乌木衣柜,里面挂着的衣物极少,且都是清一色的深灰、玄黑。他略微扫了一眼,取出一件看起来最柔软、质地也最细密的黑色里衣,以及一条同色的、束脚的长裤。里衣是交领右衽的款式,布料轻薄却密实,触手微凉;裤子则是习武之人常穿的款式,宽松便于活动。
他拿着衣服走回她面前,正要将衣物递给她,目光却倏地顿住了——落在了她那双踩在冰冷玄石地面上的、白皙小巧的赤足上。
十根脚趾因为地面的凉意而微微蜷缩着,脚背肌肤在幽暗光线下莹白如玉,与深色的地面形成鲜明对比,透着一股不自知的脆弱。
柒的眉头几乎是瞬间就蹙了起来,眸色沉了下去。
他甚至没等她伸手来接衣物,便倏然上前一步,手臂一抄,再次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快而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诶?!” 南宫霜低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手里的衣物差点掉下去。
柒没有解释,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向那扇已经滑开、露出后面氤氲热气和水流声的窄门。浴室空间不大,但设计简洁,地面铺着厚厚的、深灰色的柔软羊毛毯,隔绝了石质的冰冷。墙壁是光滑的黑色石材,一侧有嵌入式的石质浴池,热水正从兽首状的铜质出水口缓缓注入,蒸汽缭绕。
他走到羊毛毯中央,才将她轻轻放下。赤足陷入柔软厚实的绒毛中,瞬间被温暖包裹。
柒低头,看着她踩在毯子上的脚,似乎确认了不会再受凉,紧蹙的眉头才略微松开。他将手中的衣物放到一旁干燥的石台上,血瞳看向她,声音低沉,只说了三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关心:
“会着凉。”
然后,他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浴室,顺手将那扇窄门在她身后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空间。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略显急切的举动,只是出于最基本的、防止她生病的考量。
浴室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柒那道深沉的视线。南宫霜赤足站在柔软温暖的羊毛毯上,环顾了一下这间简洁却功能齐全的浴室,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她拿起柒给她的衣物,先抖开那件黑色的里衣。
布料果然如她所料,轻薄柔软,触手微凉顺滑,带着他身上那种独特的、清冽干净的气息。她比划了一下,衣服对她来说确实很长,估计能盖到大腿中部。
接着,她拿起那条同色的长裤。裤子是男式束脚的款式,对她而言,腰围和裤长显然都过于宽大。她拎着裤腰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小声嘀咕:“这怎么穿嘛……像套了个麻袋。”
眼珠转了转,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反正……这衣服够长,能盖住。而且,浴池就在旁边,洗完直接裹上衣服就好了,穿裤子反而麻烦。
打定主意,她将裤子叠好,重新放回石台上。然后抬手,开始小心翼翼地拆解头上那些繁复沉重、早已在之前的混乱中歪斜散乱的金钗步摇和发髻。沉重的发饰一一卸下,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垂至腰际,让她终于松了口气。
将最后一件发饰放下时,她看着紧闭的窄门,眼底又闪过那熟悉的狡黠光芒。刚才被他“管教”不能光脚的事还记忆犹新呢。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将声音放得娇娇软软,又带着点俏皮的警告,对着门的方向扬声道:
“不准偷看哦!”
声音透过门缝,清晰地传了出去。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捂着嘴偷笑起来,想象着门外那个木头听到这句话时可能有的反应——是面无表情地无视,还是会尴尬地移开视线?
她坏笑着,开始动手解开身上那件已经破破烂烂、沾染了脂粉和泪痕的红色留仙裙。华丽的衣裙层层滑落,堆叠在羊毛毯上,像一朵凋谢的、过分浓艳的花。
窄门之外,寂静无声。
柒背对着浴室的门,站在房间中央空旷的玄石地面上,身形挺拔如松,仿佛一尊守护的雕像。南宫霜那句带着娇嗔和警告的“不准偷看哦!”清晰地传入耳中,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过心尖最隐秘的角落。
他血瞳微敛,视线落在前方虚无的空气中,下颌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偷看?他自然不会。暗影刺客的准则与骄傲,以及……对她那份连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却已笨拙宣誓了主权的心意,都不允许他做出那般下作的行径。
只是,那扇薄薄的窄门之后,氤氲的水汽似乎正悄然弥漫,隐约的水流声撩拨着寂静的空气,还有她褪去繁重衣衫时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这些平日里绝不会被他留意的琐碎动静,此刻却如同被放大了无数倍,异常清晰地钻入他的感知。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她散开如墨长发,卸下所有伪装与负担,赤足踏在柔软毯子上的模样。那件属于他的、宽大的黑色里衣,不久之后将会包裹住她……
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门后抽离,目光投向窗外浩瀚的夜空与遥远的灯火,试图用外界的冰冷与空旷,来平复体内那丝因她一句话、一个想象而悄然升起的、陌生的燥热。
然而,听觉却背叛了他。
“哗啦……”
清晰的水声响起,是她踏入浴池的声音。温热的水流包裹身体的细微响动,仿佛带着潮湿的热气,穿透了门板,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紧接着,是更轻的、撩动水花的声音,或许是她捧起水清洗脸颊和手臂……
柒缓缓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放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之前触碰她肌肤、发丝时的细腻触感。
房间里,只剩下他几乎凝滞的呼吸,与门后断续传来的、撩人心弦的沐浴声,交织成一种无声的、却又无处不在的张力。他像一柄绷紧到极致的弓,守着那道门,也守着自己岌岌可危的、名为“克制”的防线。
时间在寂静与细微声响的交织中,缓慢流淌。
浴室内的水声时断时续,撩动,轻舀,偶尔夹杂着南宫霜似乎因为水温舒适而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满足的轻叹。那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像带着小钩子,一次次试探着门外之人紧绷的神经。
柒始终闭着眼,身形纹丝未动,仿佛真的只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唯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掩在袖中、指节因用力而隐隐泛白的手,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他试图将思绪放空,专注于调息,让冰冷的内劲在经脉中缓缓流转,驱散那从门缝中渗透进来的、恼人的湿热与遐想。可那些声音,那些想象,却如同最顽固的藤蔓,缠绕着他的意识。
他能“听”到水流滑过她肌肤的轨迹,能“想”象水珠从她发梢滴落,没入锁骨凹陷处的画面,能“感知”到她褪去所有铅华与束缚后,那身莹润肌肤在热水中微微泛红的模样……而这一切,最终都将被包裹进那件属于他的、带着他气息的黑色里衣之下。
这个认知,比任何直接的视觉冲击,都更令人心悸,也更……难以抗拒。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一刻钟,或许更久。
浴室内的水声终于彻底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清晰的、身体带起水花的响动,赤足踩在吸饱水汽后略显沉重的羊毛毯上的细微声音,以及……布料摩擦肌肤时,特有的、窸窸窣窣的轻响。
她在穿衣服了。
柒的眼睫,在那一连串窸窣声中,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知道,她正在将那件宽大的里衣套上她湿润的身体,黑色的、属于他的布料,正一寸寸覆盖她……
呼吸,在那一刻,有了一瞬极其细微的紊乱。内劲的流转也出现了短暂的滞涩。
然后,一切声响都归于平静。
浴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未散尽的水汽,在无声地蒸腾。
窄门之后,传来她轻轻走动的声音,停在了门边。
柒缓缓睁开了眼睛。血瞳深处,是强行压抑后残留的暗涌,如同暴风雨过后的海面,看似平静,深处却依旧激流暗藏。
他转过身,面向那扇紧闭的门。
等待。
等待他的小姑娘,披着他的衣衫,带着一身被他气息浸染的水汽,重新出现在他面前。那将是一幅……他既期待,又深知必须用全部意志力去克制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