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还在廊下打着旋儿,卷着梅香扑在人脸上,凉丝丝的。
刚踏出任务堂的柒,脚步骤然顿住。玄衣的下摆堪堪扫过青石板上的薄雪,带起一缕细碎的雪沫。鞘中的魔刀千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震颤着,几乎要挣脱而出。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骨节泛白,随即侧身,悄无声息地隐入廊柱的阴影里。
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血红色的眸子。那双眼,平日里浸满了杀伐的冷意,此刻却死死锁住廊下那抹疾行的粉影,连风雪掠过眼睫,都未曾眨一下。
粉裙曳过冻得发脆的青石板,裙摆上绣着的缠枝莲纹随着步子轻晃,在一片素白的雪色里,漾出几分娇俏的暖意。月白色的毛毛斗篷拢在肩头,狐狸毛滚边衬得那截脖颈愈发纤细莹白,风一吹,斗篷下摆的绒毛便轻轻拂过脚踝,添了几分柔软的暖意。
廊下的风裹着细碎的梅瓣,打着旋儿落在南宫霜发间。
一道寒光倏地掠过,快得只余一道残影。魔刀碎片擦着她鬓边的碎发飞掠而过,精准截住那片正要飘落的红梅。冰晶在花瓣边缘迅速凝成薄如蝉翼的霜刃,将那抹艳红嵌在半空,尾端的碎片还在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嗡鸣。
玄衣的身影从廊柱阴影里踏出半步,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柒立在风雪里,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周遭的梅香冻住,声音比檐角坠下的碎冰更脆,更冷:
“急什么。”
斗笠的薄纱被风掀起一角,南宫霜抬眼看清来人,眼底的急色褪去几分,漾开一点浅浅的讶异,语气软下来:“是你呀,父亲唤我过去。”
话音未落,他抬手,刀鞘横亘在她身前,堪堪挡住去路。玄色衣袖扫过她肩头,将那几片未化的落雪拂落,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斗篷上的狐狸毛滚边,带着刺骨的凉。他微微俯身,血瞳透过薄纱,牢牢锁着她,眸底翻涌着沉郁的暗流,比这风雪更汹涌。
“为何不归。”
三个字,不似质问,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执拗,尾音碾在齿缝里,竟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喑哑。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落在他脸上,一半浸在寒夜里,一半映着暖光,将那份冷硬的轮廓,揉出几分说不清的柔和。
南宫霜身后的侍女们早已吓得屏住呼吸,捧着暖炉的手微微发颤,连大气都不敢喘,只眼睁睁看着这位杀伐狠戾的首席大人,拦着自家小姐的去路,问出一句,像极了孩童赌气般的话。
她歪了歪头,斗笠的薄纱跟着晃了晃,遮住的眉眼间满是茫然,软糯的声音裹着风雪飘过来:“什么?”
柒的血瞳里映着她这副懵懂的模样,喉间的话像是被冻住了,卡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看着南宫霜肩头的狐狸毛滚边,看着她裙摆上晃悠的缠枝莲纹,心头那点翻涌的烦躁,忽然就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他猛地转身,玄衣的衣摆带起一阵劲风,震得廊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冰凉的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融进风雪里:“……当我没说。”
她望着他绷得笔直的背影,总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却没再多问,只是抬手拢了拢斗篷,轻声道:“我先去见父亲了,待会聊。”
脚步声渐渐远去,粉裙的影子被灯笼拉得越来越长,最后拐过月影殿的廊角,彻底消失不见。
柒立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没了声息,才缓缓抬手,指尖碰了碰方才擦过她斗篷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狐狸毛的软,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暖意。
檐上的雪还在往下落,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的肩头,将那抹玄色,染成了一片白。
月影殿的窗棂上糊着素色的纱,被风雪吹得微微起伏,像极了浪涛轻拍的岸。殿内燃着暖融融的银丝炭,烟气顺着镂空的熏炉袅袅升起,混着案上龙涎香的清冽,将满室的寒意都驱散了去。
南宫霜跪坐在铺着厚厚狐裘的软垫上,背脊却忍不住微微发松,连带着肩头的月白色斗篷都滑下了一角。父亲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捏着一卷暗紫色的卷轴,眉头微蹙着,话语里满是叮嘱,一句接一句,像檐角没完没了的落雪。
“……你这丫头还要我说几次,又到处跑去玩,外面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还有,你那性子太过跳脱,往后少往市集的杂耍摊子凑,首领府的小姐,该有几分端庄的样子。”
“再者,入冬后寒气重,你前些日子赏梅受的寒还没好透,侍女们备的驱寒汤,定要日日喝,不许再偷偷倒了……”
她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软垫上的狐裘绒毛,听着父亲的唠叨,只觉得那暖融融的熏香都带上了几分催人昏昏欲睡的意味。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困意像是涨潮的水,一点点漫上来,连父亲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起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南宫霜偷偷抬眼瞄了瞄,案上的烛火跳跃着,将父亲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身后的屏风上,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晃着。屏风上绣着的百鸟朝凤图,金线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看着看着,眼皮就愈发沉重,几乎要耷拉下来。
直到父亲的声音顿了顿,她才猛地回神,慌忙挺直脊背,装作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指尖却悄悄掐了掐掌心,逼着自己清醒几分。
而殿门外,一道玄色的身影正立在廊下,魔刀千刃的碎片安静地贴在鞘中。柒垂着眼,听着殿内隐约传来的唠叨声,还有她几不可闻的、细微的打哈欠声,血瞳里的寒意,竟悄悄褪去了几分,连带着唇角,都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月影殿里的龙涎香还缠在袖间,暖融融的气息没来得及散尽,就被廊下的寒风卷了个干净。南宫霜揉着发涩的眼尾,刚跨过门槛,脚步便倏地顿住。
廊檐下的积雪被扫开了一片,玄色的身影静立在梅枝旁,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却浑然不觉。魔刀千刃的碎片收在鞘中,不见半分戾气,只有那截露在帽檐外的下颌,线条冷硬依旧。他垂着眼,指尖正捻着一片飘落的梅瓣,冰晶在花瓣边缘凝了霜,被他指腹轻轻一捻,便化作细碎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
方才在殿内听着父亲的唠叨,困意沉甸甸地压着,此刻撞见他,倒叫她莫名清醒了几分。南宫霜拢了拢月白色斗篷的毛边,狐狸毛蹭着脖颈,暖得发痒。斗笠的薄纱还垂着,遮不住眼底漫开的一点讶异,她顿了顿,还是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软糯:
“你怎么在这儿?”
他闻声抬眼,血瞳穿过风雪落在她身上,没什么波澜,却叫廊下的风都似顿了顿。方才在任务堂外的沉郁与执拗,像是被这殿角的梅香冲淡了些。他指尖的梅瓣被风吹落,飘进她裙摆的缠枝莲纹里。良久,他才出声,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点冰碴儿似的质感:
“等你。”
身后的侍女识趣地退开几步,将空间留给他们二人。风卷着梅香漫过来,混着他衣袍上的寒气,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静谧。檐角的冰棱往下滴着水,落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南宫霜踩着青石板上的残雪,几步走到他跟前,斗篷下摆的狐狸毛扫过他的玄色衣袍,带起一阵细碎的雪沫。她微微仰头,斗笠的薄纱被风掀起,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弯着笑意问他:“怎么啦?”
柒垂眸看她,血瞳里映着她粉裙上的缠枝莲纹,还有廊檐上簌簌落下的梅瓣。他方才在廊下站了许久,冻得发僵的指尖,竟因为她的靠近,隐隐透出一点暖意。玄衣的袖摆垂在身侧,魔刀碎片安静地贴着鞘身,没了方才的戾气。
他喉结动了动,方才在心里盘桓了许久的话,此刻竟堵在嘴边,一句也说不出来。廊下的风卷着梅香,漫过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看着南宫霜眼底的笑意,终是只吐出一句,声音低得像耳语:
“……无事。”
南宫霜抬手解下怀里揣着的手炉,铜质的炉身焐得温热,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她将手炉往柒面前递了递,暖融融的热气漫开,拂过他覆着薄霜的指尖,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关切:“你今天不出任务吗?”
柒垂眸看着那方小巧的手炉,炉身的镂空花纹里,还飘着淡淡的暖香。他周身的寒气像是被这暖意烫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玄衣的袖摆轻轻晃动,遮住了他微微泛红的指尖。他没有立刻接,只抬眼看向南宫霜,血瞳里的冷冽淡了几分,映着她斗篷上的狐狸毛,竟有了点柔和的光。
廊下的梅瓣簌簌落在她发间。他盯着那片沾在她鬓角的红,喉结动了动,才低声道:“任务暂缓。”话音落了,他才伸手接过手炉,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一路暖到心口。那点盘踞了数日的烦躁,竟在这暖意里,悄悄散了。
她身后的侍女忍不住偷偷抬眼,见素来冷戾的首席大人,指尖捏着手炉,耳尖竟泛着一点薄红,忍不住悄悄弯了弯唇角。
南宫霜将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地往前踱着,粉裙扫过青石板上的残雪,留下浅浅的印记。她侧过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玄武国还真是无趣,你说我要不要去别的国家玩玩,这样父亲就找不到我了。”
柒跟在她身后半步,掌心还焐着她递来的手炉,暖意顺着脉络漫进四肢百骸。他看着南宫霜晃悠的发梢,看着她斗篷下摆翻飞的绒毛,血瞳里的寒意彻底散了,只剩下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玄衣的衣摆扫过梅枝,震落几片碎雪,他的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尾音里还藏着一丝极淡的无奈:
“首领不会允的。”
风卷着梅香漫过来,裹着两人的脚步声,在廊下漾开。她撇撇嘴,脚步却慢了下来,和他并肩走着,檐角的灯笼晃出暖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