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殿的鎏金殿顶,正淌着玄武国的初雪。
今夜的殿内烛火通明,比殿外的落雪更盛。满殿黑衣刺客垂首而立,鸦雀无声。殿中央,十八岁的柒单膝跪地,玄色衣袍上还凝着未干的血痕——那是刺杀斯特国国王归来时,溅上的最后一抹殷红。暗影首领端坐于黑檀木王座之上,声线冷冽如冰:“从今日起,柒为暗影刺客联盟首席。”
话音落,殿外忽有一阵寒风卷雪而入,掀动了众人的袍角。
就在这时,殿门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里。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缓步走入殿中。她身着一袭月白长裙,裙摆上绣着暗纹冰莲,行走间,裙角拂过地面的积雪,竟未沾染上半分尘埃。她头上戴着一顶紫竹斗笠,薄如蝉翼的白纱从笠檐垂落,遮住了整张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双浸在寒雾里的眸子。那双眼太静了,静得像万年不化的冰川,偏偏眼尾微微上挑,又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艳色。
她手中握着一柄通体莹白的短扇,扇面收拢,只露出刻着细巧冰纹的扇骨,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霜。”
首领的声音,竟罕见地柔和了几分。
满殿刺客皆是一惊。
他们只听闻首领有个藏在深院的女儿,代号“霜”,却从未有人见过她的真容。传闻她是玄武国第一美人,也传闻她性情冷僻,终年居于庭院,连暗影殿的门槛都极少踏足。
南宫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作行礼。她的目光淡淡扫过殿内,最终落在了那个单膝跪地的少年身上。
柒抬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周身的杀气仿佛被骤降的寒意冻住了一瞬。
这个少女很安静,安静得像殿外飘落的雪,可她往那里一站,满殿的血腥气与杀伐气,竟都成了她的背景。她握着短扇的手指纤细白皙,指节泛着淡淡的青,像是冰雕玉琢出来的。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刮进一阵狂风,猛地掀起了她垂落的纱幔。
不过一瞬,又被风卷了回去。
可就是这一瞬,柒看见了她的半张脸。
眉如远山含黛,唇色是淡淡的樱粉,鼻梁挺直精致。那半张脸的轮廓,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南宫霜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轻轻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纱幔。她的动作极轻,极缓,像一朵冰莲在雪中缓缓合拢花瓣。
殿内的烛火被穿堂风撩得晃了晃,将七位暗影刺客的影子拉得狭长而诡谲。
赤牙舔了舔唇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尖锐的獠牙,眼尾因嗜血的兴奋而泛红,目光扫过柒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满是桀骜不驯。青凤立在阴影里,双手负于身后,双刀的刀柄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算计,看似漫不经心,余光却始终锁在柒和南宫霜身上,指尖微微叩击着掌心,不知在谋划什么。
白狐隐在廊柱之后,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她指尖捻着一枚淬了毒的细针,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在纱幔掩映下,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殿中突生的变数。黑鸟肩头停着几只通体漆黑的飞鸟,鸟儿时不时发出几声低鸣,他仰头望了一眼被寒风拍打的殿门,眉峰微挑,显然对这位突然出现的首领之女,生出了几分探究。
石门双臂抱胸,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尊铁塔,他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目光落在南宫霜身上时,带着几分粗莽的好奇,却又碍于首领的威严,不敢多看。曼珠沙华倚着廊柱,指尖把玩着一朵艳红的曼珠沙华,花瓣上的露珠在烛火下闪着诡异的光,她眼波流转,掠过柒时带着几分玩味,扫过南宫霜时,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而跪在殿中的柒,玄色衣袍上的血痕在烛火下愈发刺目。他抬眸望着那缓步而来的月白身影,猩红的眼底翻涌的杀伐之气,竟在与那双寒潭般的眸子相撞时,硬生生顿住了。
风卷着雪沫撞在殿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掀起纱幔的一瞬,半张绝色容颜撞入眼底,眉黛远山,唇色樱粉,美得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冰莲,却又冷得让人不敢靠近。柒的指尖微微收紧,握着魔刀千刃碎片的掌心,竟渗出了一丝薄汗。
他见过最血腥的厮杀,踏过最冰冷的尸山,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身处于满是血腥与戾气的暗影殿,却干净得像从未被尘世沾染,连裙摆拂过雪地,都不染半分尘埃。
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猩红的眸子微微眯起,周身凝滞的杀气,似是被那股刺骨的寒意,一寸寸剥离开来。
南宫霜缓缓迈步,走到首领身侧的空位坐下。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斗笠的竹编边缘,垂眸看着裙摆上的冰莲暗纹,迟疑了一瞬,抬眼望向王座上的父亲,眸子里盛着无声的询问。
首领对上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得到应允,南宫霜纤细的手指勾住斗笠的系带,轻轻一扯。
织金的系带滑落,那顶遮住她容貌多年的紫竹斗笠,被她缓缓摘了下来。
动作轻缓,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整座大殿。
满殿的刺客,包括那些见惯了生死、心性冷硬的老牌暗影刺客,全都僵在了原地。
赤牙正攥着酒杯往嘴里灌,动作猛地顿住,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却浑然不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青凤握着双刀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惯有的温润笑意瞬间消失,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惊艳,随即又被深沉的算计掩盖。
白狐的狐形面具下,呼吸陡然粗重,指尖的狐尾镖险些脱手;黑鸟巨大的羽翼微微震颤,磐石般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石门握着厚重石门的手松了又紧,憨厚的眉眼间满是怔忪;曼珠沙华指尖的花瓣轻轻一颤,妩媚的脸上闪过一丝妒意,旋即又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黏在南宫霜的脸上。
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直精致,唇瓣是淡淡的樱粉色,唇角微微抿着,带着一丝疏离的清冷。肌肤白得像雪,却又透着玉一般的温润光泽,五官拆开来看已是极致的美,合在一起更是艳而不俗,清而不冽,宛如九天之上的冰雪神女,落入了这满是血腥的暗影殿。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雪声,簌簌作响。
柒垂着的眼帘微微抬起。
他看着那张脸,周身凛冽的杀气,竟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敛去了几分。
首领的手势落下,满殿刺客才缓缓落座,唯有柒依旧单膝跪在原地,玄色衣袍上的血痂因动作牵扯,隐隐透出刺痛,他却浑不在意。
帽檐的阴影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线,眼睫在烛火下投出细碎的暗影,那几不可察的轻颤,是他难得显露的破绽。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魔刀千刃的刀柄,碎片似是感应到主人的紧绷,微微震颤,发出极轻的嗡鸣,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暴起的青筋里,还凝着未干的血珠。
良久的沉寂,被他压得极低的沙哑嗓音打破,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目光撞进你的眼底时,猩红的眸子里,似是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转瞬便被冷冽的杀气覆盖。
“有事?”
两个字落进殿内,与窗外的风雪声交织,竟让满殿的刺客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青凤指尖重新叩击起掌心,眸色沉沉;赤牙嗤笑一声,指尖摩挲着獠牙,目光在你与柒之间来回游移,满是看好戏的玩味;白狐隐在暗处,细针在指间转了个圈,嘴角勾起一抹诡谲的笑。
极浅的笑意漫上唇角,像融雪时枝头凝住的一抹微光,转瞬便隐在了薄纱之后。声线轻得如同雪粒簌簌落在梅枝,碎得抓不住分毫:“没事。”
指尖依旧捻着扇骨上的冰莲纹,莹白的扇骨沁出微凉的寒气,顺着指腹漫进血脉里。薄纱被殿内的烛火映得半透,轻轻晃了晃,恰好掩去那点稍纵即逝的柔。睫羽缓缓垂落,像蝶翼收拢了尾端的光,将眸底一闪而过的星子般的微光藏得严严实实。她就那样静坐着,周身的气息淡得像覆了雪的梅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稍重一分,便会惊碎这殿檐下凝滞的寂静。
长桌另一端,柒帽檐下的眼睫猛地顿住。
攥着魔刀千刃刀柄的指节更白了些,刀柄上未干的血珠被攥得溢开,顺着指缝缓缓滑落,滴在玄色衣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他猩红的眸子微微眯起,盯着那抹月白的身影,沙哑的嗓音卡在喉咙里,终究没再吐出一个字。
满殿的刺客都没出声。赤牙指尖的动作停了,眼底的贪婪被这过分的安静压了下去;青凤垂着的眼睫抬了抬,目光在你和柒之间打了个转,随即又垂下,指尖叩击掌心的节奏慢了半拍;白狐隐在廊柱后,细针在指间转了个圈,嘴角的笑淡了几分;石门粗重的呼吸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这殿中难得的静谧;曼珠沙华指尖碾碎的花瓣汁液沾了指腹,她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你身上,带着几分复杂的审视。
殿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声响裹着寒风,撞在鎏金殿顶上,发出细碎的轻响。烛火摇曳,将你的影子拉得纤长,与柒那道立在殿中的黑影遥遥相对,中间隔着满殿沉寂的杀意,和一片落雪无声的温柔。
南宫霜静静伫立了些许时候,修长的指尖在扇骨上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那股倦怠之意,恰似纷纷扬扬的雪沫,悄然无息地漫上了心头。
终于,她缓缓抬手,动作轻柔地扶了扶头上的斗笠,随着纱幔悠悠垂落,她那清泠如水的目光,静静望向王座之上的人影,声音轻得宛如雪花飘落,了无痕迹:“父亲,我先回房了。”
语罢,她便缓缓转身,迈着细碎的步子,不紧不慢地向外走去。月白色的裙摆轻轻拂过地面那层细碎的雪花,竟未发出半点声响,只留下一道纤细而又清冷的背影,逐渐融入殿外那漫天纷飞的风雪之中。
王座之上的首领微微颔首,没有多言,目光却在你转身的刹那,掠过殿中僵立的少年。
柒帽檐下的视线,自她抬手扶斗笠时便未曾移开。月白裙摆拂过碎雪的弧度,像极了流民巷落雪时,墙头那枝孤零零的梅。
他攥着魔刀千刃的指节松了又紧,刀柄上的血珠凝在指缝,凉得刺骨。直到那道纤细的背影彻底融进殿外的风雪,连裙摆的最后一角都被雪雾吞没,他猩红的眸子才缓缓垂下,落在身前的地面上,眸底翻涌的情绪,尽数被阴影掩去。
满殿的沉寂被赤牙一声嗤笑打破。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指尖弹了弹衣襟上的雪沫,语气里满是戏谑:“首领的千金,倒是比传闻中有趣得多。”
青凤的指尖停在掌心,抬眸望了一眼殿门处晃动的风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白狐隐在暗处轻笑一声,细针在指间转了个圈:
“美人嘛,总是能让这满殿的血腥味,淡上几分的。”
石门闷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目光依旧黏在殿门外,显然还没从方才的惊鸿一瞥中回过神。曼珠沙华将碾碎的花瓣随手抛开,指尖漫不经心地擦拭着,眼底妒意一闪而过,却没多说一个字。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地落满了鎏金殿顶,将那道远去的背影,彻底埋进了白茫茫的天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