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造之巅》的录制现场比想象中更加剑拔弩张。
这不是夸张——八十位来自各大公司的练习生呈阶梯状坐在舞台对面,而四位导师席则设在舞台正前方。贺峻霖和严浩翔的座位被安排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个扶手。
节目组的心思,昭然若揭。
“欢迎大家来到《创造之巅》第三季!”
主持人是蓝台的台柱子何老师,此刻正用他特有的温暖声线调动现场气氛:“让我们先请出本季的四位殿堂级导师——首先是,用舞蹈讲述故事,剧场巡演一票难求的——”
追光打下,贺峻霖从后台走出。他今天穿了一件银灰色丝绸衬衫,灯光下流动着水般的光泽。走到导师席前,他转身面对练习生们,微笑鞠躬:“大家好,我是贺峻霖。未来三个月,请多指教。”
掌声雷动。练习生中不少人露出崇拜的眼神——贺峻霖不仅是顶流,更是业内公认的“舞台艺术家”,他的舞蹈剧场融合了现代舞、街舞和戏剧元素,早已突破偶像的范畴。
“下一位,”何老师声音拔高,“华语乐坛最年轻的亿元销量创作人,用音乐打破次元壁的——”
严浩翔从另一侧上台。
他换了造型,摘掉了眼镜,黑色西装里搭了一件酒红色丝绒衬衫。这个颜色衬得他肤色冷白,眉眼间的锋利感更加突出。他走到导师席前,只是微微点头:“我是严浩翔。”
言简意赅,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两人落座时,手臂无意间擦过。贺峻霖感觉到严浩翔的西装布料滑过自己的手背,那一小片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面不改色地调整坐姿,拉开了几厘米距离。
接下来的两位导师陆续出场——一位是乐坛天后林薇,另一位是资深音乐制作人陈焕。四人坐定后,何老师开始介绍赛制。
贺峻霖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录要点。这是他工作的习惯:全情投入,不留瑕疵。
直到某个瞬间,他无意间瞥见严浩翔的手。
那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修长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敲击着木质表面——哒,哒哒,哒。
那是他们以前编舞时常用的节奏暗号。三拍停一拍,意思是“看着我”。
贺峻霖的笔尖顿住了。
他抬起头,发现严浩翔并没有看他,而是专注地盯着舞台方向,侧脸线条紧绷。
是巧合吗?
还是……
“贺老师?”何老师突然点名,“您觉得这个赛制设计如何?”
贺峻霖瞬间回神,扬起完美的笑容:“我觉得非常有意思,特别是团队协作部分。现在的年轻艺人往往注重个人表现,但真正的舞台需要默契……”
他流畅地发表着见解,思维和语言同步运转,无人看得出片刻前的失神。
发言结束时,他下意识地往严浩翔的方向看了一眼。
严浩翔正好也在看他。
目光相接的瞬间,两人都迅速移开了视线。
但这一幕,已经被某个练习生座位区的固定机位,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
录制进行到导师展示环节。
按照流程,每位导师需要表演一个短节目,向练习生展示“殿堂级”的标准。林薇选择了她的经典情歌,陈焕展示了一段钢琴即兴创作。
轮到贺峻霖时,他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那件丝绸衬衫走上舞台。
音乐起——是一首他舞蹈剧场中的片段,改编自肖邦的夜曲,融合了现代舞的柔韧与街舞的力量控制。
灯光暗下,只有一束顶光追随着他的身影。
贺峻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整个人气场全变。柔软的手臂动作如流水,突然一个定格,肌肉线条绷紧,紧接着是连续的地板动作——旋转、腾空、落地时轻如羽毛。
这段舞讲的是“困兽”。是美丽牢笼中的挣扎,是优雅表象下的撕裂。
最后一幕,他蜷缩在舞台中央,缓缓抬头,眼神空洞地望向远方。
音乐止。
现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贺峻霖起身,鞠躬,呼吸还有些急促。他看向导师席,发现严浩翔正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剧烈的情绪——像是痛楚,又像是愤怒。
为什么愤怒?
贺峻霖来不及细想,何老师已经上台:“太美了!贺老师这段舞让我起鸡皮疙瘩!严老师,您作为贺老师曾经的队友,有什么评价吗?”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全场目光聚焦到严浩翔身上。
严浩翔拿起话筒,沉默了整整三秒。这三秒长得让导演组都捏了把汗。
然后他说:“技术层面上,无可挑剔。情感表达上……太满了。”
贺峻霖的笑容淡了一分。
“太满?”何老师追问,“这是什么意思?”
“好的艺术应该留白。”严浩翔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贺老师的表演把所有的情绪都摊开来,悲伤、痛苦、挣扎,一点余地都不留。这很震撼,但也让人窒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许是因为,表演者自己就活在这种窒息里。”
化妆间里那句话突然在贺峻霖脑中回响:“在这个圈子里,你不划清界限,别人就会替你模糊边界。”
而现在,严浩翔正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暴力地撕开他的边界。
贺峻霖重新拿起话筒,笑容恢复完美:“谢谢严老师的专业评价。不过我认为,艺术没有标准答案。有人喜欢留白,有人喜欢浓墨重彩。重要的是真实——哪怕真实是窒息的,也该被呈现出来。”
两人隔着舞台对视,空气中仿佛有电流噼啪作响。
何老师赶紧打圆场:“好好好,两种艺术观的碰撞!这才是我们节目想看到的!那么接下来,就请严老师带来他的展示——”
严浩翔起身,走上舞台。
他没有用节目组准备的伴奏,而是示意音响师:“我自己来。”
一段前奏响起——是低沉的大提琴音色,混着电子节拍,风格阴郁而华丽。
然后严浩翔开口唱歌。
不是他擅长的说唱,而是纯粹的演唱。声音低哑,带着颗粒感:
“我在旧照片里打捞昨天
打捞出一片褪色的海
你在对岸生火
烟飘不过来”
贺峻霖的呼吸停住了。
这首歌他听过。在严浩翔三年前发行的第一张个人专辑里,有一首不起眼的B面曲,叫《海的对岸》。当时没人注意这首歌,乐评人说它“旋律晦涩,词意不明”。
可现在,严浩翔站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唱它。
“我造了一座桥又亲手炸毁
碎木料漂浮成骸
你说这是成长必经的破坏
我说这是爱最后的形态”
副歌部分,严浩翔的目光直直投向导师席。不,是投向贺峻霖。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才评价舞蹈时的锋利,只有一片沉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
“我们在海的两岸
中间是时间轰塌的残垣
我喊你的名字
回声三年才传到对岸”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严浩翔摘下耳返,对着话筒轻声说:“这首歌,写给所有回不去的曾经。”
现场掌声如雷。练习生们大多红了眼眶——他们听的是旋律,是唱功,是情感张力。
只有贺峻霖听懂了歌词里的每一个隐喻。
那座桥。那个对岸。那声三年的回声。
他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实则是为了掩饰突然模糊的视线。
何老师上台时声音都有些哽咽:“严老师……这首歌太震撼了。我能问一下,您为什么会选择这首不太为人知的作品吗?”
严浩翔沉默了几秒,说:“因为有些歌,需要在对的时间,对的人面前唱。”
“对的人?”何老师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严浩翔却不再回答,只是鞠躬下台。
他走回导师席,经过贺峻霖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贺峻霖闻到了那阵雪松混柑橘的香水味,也闻到了底下隐藏的、极淡的烟草味——严浩翔以前不抽烟的。
座位重新相邻。接下来的录制中,两人再没有任何交流。
但细微的痕迹无处不在:
贺峻霖的水杯空了,严浩翔递过来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松了瓶盖。
贺峻霖在点评某个练习生时卡了一下壳,严浩翔自然地接过了话头,解了围。
中场休息时,道具组搬运器材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灯架,朝贺峻霖的方向倒来——严浩翔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挡了一下。
灯架擦着他的手臂落地,发出巨响。
现场一片惊呼。导演组冲上来:“严老师!没事吧?”
严浩翔甩了甩手,袖子下已经红了一片。但他只是摇头:“没事。”
然后他看向贺峻霖,眉头微蹙:“你……没吓到吧?”
贺峻霖盯着他手臂上那片红痕,喉咙发紧。最终只是摇头:“我没事。谢谢。”
这段插曲很快被处理好,录制继续。
但没有人注意到,在严浩翔伸手挡灯架的那零点一秒,贺峻霖的第一反应不是后退,而是向前迈了半步——那是一个想要查看对方伤势的本能动作。
也没有人注意到,在贺峻霖迈出那半步时,严浩翔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这些细碎片段,后来被显微镜般的粉丝一帧帧截出来,配上文字:
“他为他挡危险,他为他向前迈。
三年了,有些本能还没死。”
翔霖本能反应# 悄悄爬上了热搜榜的尾巴。
而此刻的录制现场,第一次公演分组抽签即将开始。
何老师抱着抽签箱走到导师席前:“接下来,我们将通过抽签决定第一次公演的分组。每位导师将带领二十位练习生,而导师之间也可能会有合作舞台——是的,抽签决定!”
严浩翔和贺峻霖同时抬起了头。
“那么,从贺老师开始吧?”
贺峻霖伸手进箱子,摸出一个球。展开纸条——
A组。 后面跟着一串练习生编号。
然后是林薇,B组。陈焕,C组。
最后是严浩翔。
他抽出的纸条上,赫然写着:A组。
现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惊呼声。
何老师夸张地瞪大眼睛:“天啊!贺老师和严老师抽到了一组!这意味着第一次公演,两位将共同带领A组二十位练习生,并且——必须准备一个导师合作舞台!”
贺峻霖看着手中写着“A组”的纸条,又看向严浩翔手中的那张。
严浩翔也正在看他。那双眼睛在舞台灯光下,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何老师还在兴奋地说:“这简直是命运的安排!三年前并肩作战的队友,三年后要在《创造之巅》的舞台上再次合作!观众朋友们,你们期待吗?”
练习生们齐声喊:“期待——”
在一片喧嚣中,贺峻霖和严浩翔隔着两个座位的距离,无声地对视。
命运的安排?
贺峻霖在心里冷笑。
更像是精心设计的剧本。
但无论是什么,戏已经开演了。
而他,从来都不是会临阵脱逃的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