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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4《云熠》逆行64

云熠

第三卷 洪流与心灯

第七十一章 捕捉幽灵信号

便携式fNIRS(功能性近红外光谱)设备看起来并不起眼——一个黑色软质头帽,上面嵌着几十个纽扣大小的、光源发射器和探测器,通过细密的线缆连接到一台笔记本电脑大小的、数据采集单元。但就是这看似普通的装备,能够无创地穿透颅骨,监测大脑皮层浅表区域、血氧水平的微小变化,间接反映神经活动的、涨落。

林峰亲自调试设备,表情严肃。小李在一旁协助,将头帽仔细地戴在周正头上,确保每个光源和探测器与头皮良好接触。周正平静地靠坐在特制的、可调节治疗椅上,左臂自然地搁在扶手的软垫上,暴露在便于进行被动活动的、最佳位置。

“我们会监测你双侧大脑的、运动感觉皮层,特别是负责手臂和手部感觉运动的、对应区域。”林峰一边在电脑屏幕上检查信号质量,一边解释,“当你进行被动活动,或者报告那些‘感觉预期’时,我们会记录下大脑血流动力学的、变化模式。但你要清楚,fNIRS信号噪声大,延迟高,空间分辨率有限。我们很可能什么也看不到,或者看到的只是运动伪迹、注意力变化导致的、非特异性激活。”

“明白。”周正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波形和伪彩图上。红黄色代表血氧水平升高(可能暗示神经活动增强),蓝紫色代表降低。“我们只需要寻找、相关性。即使信号微弱,只要能在时间上与我的主观报告、一致,就是线索。”

“主观报告是最大的变量。”林峰看了周正一眼,“我们需要标准化你的报告方式。不能再是‘背景质感波动’、‘压迫预期’这种描述。必须简化,量化,即时。”

周正略一思索:“采用三级触发信号。当我捕捉到任何‘回响’时,用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敲击。单次轻敲代表I型扰动(无属性背景变化),两次快速轻敲代表II型预期(有模糊方向/性质轮廓),三次轻敲代表III型阴影(有模糊感觉属性)。同时,我会在敲击后,立即用语音简短报告强度和大致位置,如‘II型,强度3,后上’。敲击信号将被独立记录,与fNIRS数据同步。”

林峰点头,这比之前更客观,时间精度更高。小李在记录仪旁准备好了秒表,并连接了一个简易的、敲击传感器到周正的右手扶手上。

“另外,”周正补充道,“我们需要设定、对照条件。比如,在完全不进行被动活动、仅仅想象左臂运动的‘运动想象任务’时,记录我的脑活动。以及,在被动活动、但我主观不关注左臂、而是进行分心任务(如心算)时,记录脑活动。还有,用同样的被动活动模式,作用于我完好的右侧手臂,作为对照。”

林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周正的设计,几乎符合一个严谨的、单被试实验的所有要素:有干预(特定被动活动),有主观报告(敲击和语音),有客观测量(fNIRS),有对照条件(运动想象、分心、对侧肢体),甚至还考虑了注意力这个关键混淆变量的控制。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感觉探索”,这是一项精心设计的、自我神经科学实验。

“可以。我们先从基线静息开始,记录3分钟。然后进行你设计的那几组、高响应点的被动活动序列,每组重复3-5次,中间穿插休息和对照条件。整个过程大约需要两小时,你能坚持吗?”林峰问。

“可以。”周正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一种平静而专注的、准备状态。

设备启动,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上,代表大脑不同区域血氧水平的、彩色斑点开始缓慢波动。基线记录开始。

病房里异常安静,只有设备运行的声音,和周正平稳悠长的、呼吸声。林峰紧盯着屏幕,小李则准备记录敲击和语音报告。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平行的、明暗条纹。

第一阶段:基线静息。

周正放松全身,让思绪漂浮,不特意关注任何事物,尤其是不关注左侧身体。屏幕上,双侧感觉运动皮层的血氧水平呈现出平缓的、自发振荡,没有明显的、任务相关激活。

第二阶段:对照1——运动想象。

“现在,想象你的左手,缓慢地、握拳再松开,重复10次。尽量生动地想象动作的感觉,但不要实际移动右手或身体任何部分。”林峰指示。

周正依言,在脑海中清晰地下达“左手握拳”的指令,并尽可能生动地、想象左手肌肉收缩、皮肤与手掌接触的感觉。他能“想象”出那种感觉,但左侧身体一片沉寂,右手也保持不动。

屏幕上的fNIRS信号,在左侧大脑的、感觉运动皮层手部代表区,出现了一个微弱的、血氧水平升高信号!虽然幅度不大,但与其周围区域和右侧大脑相比,差异是可见的。这符合已知研究——运动想象可以激活与实际运动相似(但较弱)的脑区。

“很好。这说明你的运动想象网络是完好的,fNIRS也能捕捉到这种激活。”林峰记录下这个结果,这至少证明了实验设置的、基本有效性。

第三阶段:对照2——对侧(右侧)被动活动。

小李在周正的指导下,用完全相同的参数(外展48度,慢速,微小波动),对周正的右侧手臂进行被动活动。

周正集中注意力,感受着右侧手臂真实的、牵拉感和位置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肉的拉伸,关节的压力,皮肤与布料的摩擦。这种感觉是鲜活、具体、连续的,与左侧那种绝对的沉寂或模糊的“回响”截然不同。

屏幕上,右侧大脑的、感觉运动皮层(控制左侧身体)出现了明显的、激活,而左侧大脑(控制右侧身体)的激活相对较弱。这符合对侧支配原则,也说明被动活动本身足以诱发明确的脑活动变化。

“现在,进入主要实验阶段。”林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先从你报告过的、高响应点开始。外展48度,慢速,微小内旋波动。准备。”

周正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他将意识调整到熟悉的、分层并行状态:表层意识监控小李的动作和自身空间位置,深层意识则如同最灵敏的、探测器,悬停在左侧沉寂区域的、感知海床之上。

小李的动作稳定而精确。左臂被缓慢地外展,到达48度,停止,然后开始极其缓慢的、内旋方向的、微小波动**。

沉寂。只有视觉和右侧身体提供的、空间参照。

一秒,两秒……

就在第三次内旋波动的、起始瞬间——

一种熟悉的、背景质感扰动,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微小涟漪,在感知海床的、深层泛起。微弱,但清晰可辨。

叩。

周正的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几乎同时,他低声报告:“I型,强度2,弥漫。”

小李立刻在记录仪上标记时间点。林峰的目光迅速扫向屏幕。

fNIRS的伪彩图上,左侧大脑感觉运动皮层中,对应手臂/肩部的区域,出现了一个微小的、亮点!血氧水平在敲击前后的几秒内,出现了短暂的、升高!虽然幅度远小于之前运动想象或对侧被动活动时的激活,但与其周围的基线波动相比,这个变化是可见的,并且在时间上与周正的敲击报告、高度吻合!

林峰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操作,放大信号,查看时间曲线。

“继续,重复这个动作序列。”周正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敲击和脑活动变化与他无关。

小李重复操作。第二次,在类似的波动相位,周正再次捕捉到I型扰动,再次敲击。屏幕上,同一个脑区,再次出现了一次短暂的、血氧水平升高!幅度和形态与第一次相似。

第三次,第四次……五次重复中,有三次周正报告了I型扰动并敲击,对应的fNIRS信号都显示出、时间锁定的、微小激活**。而两次没有报告敲击的重复中,该脑区的信号则没有明显特异变化,只有基线波动。

“统计上显著。”林峰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快速计算了信号与敲击事件的时间锁定概率,远远高于随机水平。“虽然不是强信号,但……确实存在相关。当你报告左侧有‘回响’时,你大脑控制左侧身体的区域,确实有同步的、微小活动**。”

周正的眼睛依旧闭着,但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冰冷的逻辑得到初步验证时的、细微反应。

“下一组。内旋25度,复合前屈10度,慢速,微小波动。”他命令道。

重复过程再次开始。这一次,诱发的“回响”主要是II型压迫预期。周正在感受到“前方弥漫压迫轮廓”时,用两次敲击报告。

叩叩。

“II型,强度3,前方弥漫。”

屏幕上的fNIRS信号再次显示,在敲击报告前后,左侧感觉运动皮层的特定区域(与之前激活区域有重叠,但略有偏移),出现了短暂的、血氧升高!信号模式与I型扰动时类似,但激活的空间分布似乎有细微差异。

再次重复,结果具有一致性。

“下一组。外展55度,复合前屈15度,慢速,微小内旋波动。”周正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略快。这是诱发III型炽热阴影的、关键组合。

小李的动作更加小心翼翼。当左臂被置于这个特定角度,并开始内旋波动时——

一种模糊但带有明确、热属性的预期阴影,在上臂后外侧的、浅表位置泛起。

叩叩叩。

“III型,热,强度2.5,后外浅。”

屏幕上的fNIRS信号,出现了与前两组不同的模式!左侧感觉运动皮层的激活区域,似乎更加靠后和靠下,与躯体感觉中处理温度/痛觉的次级区域、位置有部分重叠!而且,激活的幅度似乎略高于前两组!

林峰的眼睛瞪大了。这不仅仅是“有信号”,这信号还显示出一定的特异性!不同类型的“回响”,似乎与大脑感觉运动皮层内、不同的亚区域激活模式存在粗略的对应关系!I型(无属性背景扰动)激活区域较“核心”,II型(方向/性质预期)激活区域略有偏移,III型(热属性阴影)激活区域更偏向处理温度/痛觉的、次级感觉区!

“继续对照条件。”周正的声音打断了林峰的震惊,“现在,同样的被动活动参数,但我不再关注左侧感觉,而是进行连续减7的心算任务。从1000开始减。”

小李重复外展48度的动作序列。周正则开始在心中快速计算:1000, 993, 986, 979……

这一次,在同样的被动活动下,他没有捕捉到任何明确的“回响”。即使有极其微弱的、扰动感掠过,也被心算任务迅速冲散,无法形成可报告的、清晰信号。没有敲击。

屏幕上的fNIRS信号显示,左侧感觉运动皮层的血氧水平,没有出现之前那种时间锁定的、特异性升高。只有一些与心算相关的、前额叶区域的、微弱活动。

“注意力是关键。”周正做完心算,睁开眼,看向屏幕,眼神冷静如冰,“只有在我将高度注意力聚焦于左侧沉寂区域的、内部感知时,那些微弱的‘回响’才能被意识捕捉,并对应到特定脑区的、激活。分心状态下,信号被掩埋,或者根本无法形成。”

林峰缓缓点头,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表。这不是幻觉,不是想象,至少不全是。这是一个真实的、可重复的、依赖于注意力的、神经事件!虽然信号极其微弱,依赖于高度主观的报告,但它与客观的脑成像信号、存在明确的相关性!这强烈暗示,在周正左侧沉寂的感觉运动通路中,确实存在着极其微弱、但可被特定刺激模式激活、并被高度专注的意识状态所“读取”的、残留神经活动**!

“这太……”小李已经看呆了,喃喃道,“这简直像……像在收听一个信号极其微弱的、电台,只有调对频率,并且全神贯注,才能听到一点点杂音里的、只言片语。”

“不错的比喻。”周正看了小李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而且,这个‘电台’播放的,似乎是创伤事件中、特定感觉的、加密录音的、碎片回放**。”

实验继续进行。更多的高响应点被测试,更多的“回响”被捕捉和报告,对应的fNIRS信号也反复验证了初步发现:特定被动活动模式 + 高度注意力聚焦 = 可重复的、特定类型的、主观“回响”报告 + 时间锁定的、特定脑区的、微弱血氧激活。

当最后一组测试完成,周正缓缓呼出一口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两小时的高度精神集中,比任何体力劳动都更消耗心神。但他眼中那冰冷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明亮。

林峰保存了所有数据,关闭了设备。病房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那台记录着刚刚发生的、非凡探索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

“数据需要进一步分析,去噪,平均,统计检验。”林峰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周正,眼神复杂,“但初步来看,周正……你可能是对的。你的左侧,并非绝对的死寂。那里可能存在着……某种极其微弱的、残留的、与创伤事件相关的、神经编码活动。这些活动在常规状态下无法被感知,但在特定的、机械刺激和意识状态下,可以被你的大脑……以一种扭曲的、‘预期’或‘阴影’的形式解读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但这距离你所说的‘建立新的感觉反馈环’,还非常、非常遥远。这些信号太微弱,太模糊,与正常感觉相比,简直是萤火与皓月的区别。而且,我们完全不知道这些信号产生的具体神经机制,不知道它们是否稳定,也不知道长期专注于捕捉这些信号,是否会导致不良的神经可塑性变化,比如强化异常的感知模式,甚至诱发慢性疼痛。”

“我知道。”周正的声音带着疲惫,但异常坚定,“这只是第一步。证明了‘有东西存在’。下一步,是尝试理解这些东西是什么,如何产生,以及……能否被利用。”

“你想怎么利用?”林峰皱眉。

“比如,”周正的目光投向自己沉寂的左臂,“如果我能通过特定的被动活动模式,稳定地诱发某种特定的‘回响’——比如,某种带有空间方向提示的II型预期。那么,我是否可以主动地、在想象中,去‘模拟’或‘调用’这种‘回响’,结合视觉或其他感觉,来构建一种关于左臂空间位置的、替代性感知?哪怕这种感知极其粗糙,不依赖于真实的感觉输入?”

林峰沉默了。周正的想法,已经触及了感觉替代和脑机接口的、前沿领域。只不过,他试图利用的,不是外部传感器,而是自身内部残存的、非典型神经信号。

“这需要极其精密的训练,需要设计专门的、神经反馈范式,而且成功率……”林峰摇头。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周正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林医生,我的左侧,在常规医学看来,可能已经是一块‘无法耕种的土地’。但今天的数据告诉我,这片土地的深处,可能还埋藏着一些、特殊的种子。也许这些种子无法长出正常的庄稼,但或许……它们能长出一些别的东西。一些适应这片‘废墟’的、新的植物。”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幽深:“我不指望它能恢复‘正常’。我只想探索,在这片‘废墟’上,还能建立什么样的、新的秩序。哪怕这种秩序,是基于这些微弱的、扭曲的、‘幽灵’般的信号。”

林峰看着周正,看着这个在毁灭性损伤后,不仅没有放弃,反而试图在神经的灰烬上、重新绘制地图的男人。他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数据我会详细分析。但接下来,你必须保证足够的休息,不能过度进行这种精神高度集中的探索。常规的康复训练,尤其是维持关节活动度、预防肌肉萎缩和关节挛缩的被动活动,必须严格坚持。这是底线。”

“我同意。”周正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内心深处,那冰冷的兴奋火焰,却燃烧得更加旺盛。

今天,他捕捉到了“幽灵”的、信号。

虽然微弱,虽然模糊,虽然充满了未知。

但那信号是真实的。与他的主观体验、相关,与他大脑的活动、同步。

这缕微光,或许不足以照亮整个废墟。

但它至少证明了,这片废墟,并非绝对的、黑暗。

而有光的地方,就可能有路。

哪怕那路,是蜿蜒在神经灰烬之上的、一条极其狭窄、布满迷雾的、小径。

他也必须走下去。

因为对于周正而言,探索未知的、本能,与生俱来。而在这片属于自己的、神经废墟上探索,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能走,也必须走的、路。

第三卷 洪流与心灯

第七十二章 地图的边界

fNIRS实验后的几天,周正的生活被严格分割成两个部分。

一部分是常规的、必须的、现实的。每天数小时的被动活动、物理治疗、肌肉电刺激、关节保护性支具的使用。林峰医生坚持的、维持基本功能、预防继发损伤的底线。周正配合,甚至称得上“模范病人”。他精确地完成每一个动作,记录每一次关节活动度的微小变化,耐心地忍受着电刺激带来的、无感觉的肌肉收缩。但在这份配合之下,是一种冰冷的、抽离。他的身体在完成动作,他的意识却像悬浮在空中的、观察者,冷静地记录着这具躯体的反应,如同操作一台有些滞涩的、机器**。

另一部分,则是隐秘的、探索性的、内在的。笔记本上的图表日渐复杂。每一天,在与小李约定的治疗时间里,或在夜深人静的病房独处时刻,周正都会重复那些触发特定“回响”的被动活动序列。他将每次捕捉到的体验碎片,连同触发参数、主观评分、持续时间、空间模糊定位,一丝不苟地记录下来。他开始引入更多的变量:

- 刺激频率:他发现,在某些角度维持静止状态超过一定时间(如30秒),偶尔也会自发泛起极其微弱的“背景扰动”(I型)。这提示可能存在某种时间累积效应或自发振荡。

- 注意力梯度:他系统地尝试不同程度的注意力聚焦。从极度专注(屏蔽一切外界干扰),到中度专注(允许背景噪音存在),再到轻度专注(同时进行简单的计数任务)。初步结果显示,捕捉“回响”的清晰度和稳定性,与注意力聚焦程度呈正相关。轻度专注时,大部分微弱信号会被淹没;极度专注时,信号的“信噪比”似乎最高,但也最容易引入预期偏差——大脑可能在极度渴望感知的情况下,自行“填补”空白。他需要在二者之间寻找平衡。

- 交叉模态联想:他开始尝试,在诱发特定“回响”(如III型炽热阴影)的同时,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刻意回想火灾瞬间相关的、视觉、听觉、嗅觉记忆(烈焰的颜色、倒塌的巨响、焦糊的气味)。他发现,这种联想有时似乎能微弱地强化“回响”的强度和清晰度,但也更容易引发不愉快的、情绪涟漪和生理应激反应(心率加快、呼吸微促)。

- 主动意图叠加:在被动活动诱发“回响”的同时,他尝试主动发出运动指令(尽管左臂毫无反应)。例如,在小李帮他外展手臂时,他极力想象自己也在主动用力外展。理论上,这可能会激活残存的、下行运动指令通路,或许能与诱发的感觉“回响”产生某种耦合或干扰。初步结果是混杂的:有时似乎增强了“回响”,有时则使其紊乱或消失。数据还在积累。

笔记本不再仅仅是图表和代码。它开始包含大量的、注释和猜想:

“外展48度+内旋波动诱发的I型扰动,可能与创伤瞬间肢体被向后外侧牵拉的力学事件编码有关。位置感模糊指向三角肌后束深层。”

“内旋25度诱发的II型压迫预期,定位相对清晰(前方弥漫),可能与重物正面撞击/挤压事件对应。触发阈值较低,响应稳定。”

“III型炽热阴影(外展55度复合前屈+内旋波动),属性特异(热),位置明确(上臂后外侧浅层)。推测对应火焰直接灼烧。有趣的是,其fNIRS激活区更靠后/下,近次级体感区(温度/痛觉处理区),与属性吻合。感觉属性与脑区定位存在对应关系?需更多数据。”

“注意力的‘调谐’作用:高度聚焦意识如同高增益放大器,可提升‘信噪比’,但引入‘本底噪声’(预期效应)风险。需发展更客观的、注意力标定方法,或设计双盲实验(由小李随机进行/不进行特定刺激,我仅报告是否感知,事后核对)。”

“信号的不稳定性:同一种刺激模式,在不同时间、不同生理状态(疲劳、紧张、放松)下,诱发‘回响’的概率和强度有波动。提示这些残留信号可能受中枢状态调制(如觉醒水平、情绪、其他脑区活动影响)。”

“空间编码的‘扭曲’:所有‘回响’的空间感都极其模糊、扭曲。一个点的压力可能被体验为一片区域的压迫预期;一个方向的牵拉可能被体验为弥漫的张力轮廓。这符合神经损伤后感觉接收野扩大、信号串扰的理论。但‘扭曲’似乎有模式可循,非完全随机。是否可建立‘刺激-体验’的逆映射模型,从扭曲的‘回响’反推原始的、损伤力学模式?”

他仿佛在绘制一张双重地图。一张是物理的、神经的:记录着哪些被动活动参数,在哪种意识状态下,能“扰动”哪些类型的、神经编码“回响”,并对应哪些脑区的、微弱激活。另一张是心理的、记忆的:尝试将这些“回响”的“感觉属性”和“空间轮廓”,与那场火灾的、感官记忆碎片进行关联,拼凑出左臂在灾难瞬间所承受的、力学与热力学事件的时间线。

这工作极其耗费心神。每天结束探索时,周正都感到一种深层的、精神耗竭,比任何体力劳动都更甚。但与此同时,一种冰冷的、满足感也在滋长。每多记录一个数据点,每多发现一个模糊的对应关系,地图的边界就向外扩展了一点点。尽管大部分区域仍是未知的黑暗,但至少,在黑暗之中,开始有了一些用“回响”的微光标记出的、稀疏路标。

然而,探索并非总是一帆风顺。地图的边界,也意味着未知的、危险**。

那天下午,常规治疗结束后,周正要求小李进行一组新的、更激进的测试。他想探索,在快速、大范围的被动活动下,这些“回响”会如何变化。是否会有更强烈的信号?还是会被“冲散”?

小李有些犹豫,但周正坚持,并保证一旦有任何不适(包括非痛觉的、异常感)就立即停止。他让小李以“中速”将他的左臂,从内收位,经过外展,再上举,划一个较大的、弧线,同时结合前屈和旋转的复合运动。这种多方向、大范围、较快速的活动,在常规康复中需谨慎,但周正想测试“回响”的动态响应特性。

前几次划弧,只诱发出一些微弱的、I型背景扰动,以及一两个稍纵即逝的、II型方向预期,与之前小范围、慢速活动时观察到的模式类似。但周正不满足,他让小李在上举到最大角度时,突然、短促地、向斜后方轻微牵拉,模拟一个急停加后拉的应力。

“就这个动作,再试一次,在最大角度时,后拉幅度再大一点,但保持控制,时间要短。”周正闭着眼,意识高度集中。

小李照做。左臂被外展、上举,到达一个对肩关节有较大压力的位置,然后,一个比之前更明显的、向斜后方的、短促牵拉。

就在牵拉动作发力的、瞬间——

不是I型,不是II型,不是III型!

是一种全新的、极其强烈、但完全无法用之前任何类型描述的、体验**!

那感觉,不是“回响”,不是“预期”,不是“阴影”。那感觉,是直接、原始、暴烈的。

是一种被硬生生、从肩部、撕扯开的、剧痛的、鬼影!是一种被巨力、拧转、几乎要离体的、恐怖的、回放!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牵拉、旋转、可能还有、关节脱位的、复合性暴力的、感觉的、海啸**!

这“海啸”没有真实的痛感,因为痛觉通路已断。但它携带着痛的、所有属性的、最浓烈、最核心的、信息:位置(整个肩关节,深部,仿佛要散开),性质(撕裂,拧转,离断),强度(如果痛感是10级,这“回放”的强度感就是9.9级!),时间性(瞬间,爆发,然后余波)。

这“回放”如此逼真,如此强烈,如此与记忆中的某个瞬间、严丝合缝,以至于周正全身的肌肉,在无意识的瞬间,猛地、同时、绷紧了!他完好的右拳,在无意识的瞬间,死死、握紧,指甲陷进掌心。他闭着的眼睛,在无意识的瞬间,猛地、睁大,瞳孔因为无意识的、极度的、惊惧和……什么,而骤缩。他面罩下,在无意识的瞬间,倒吸了一口、冷到极致的、气,那气在喉间,卡住,凝滞,发不出任何声音**。

“回放”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的、海啸,瞬间、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片、比死寂、更、死寂的、死寂,和、那、在、那、无、法、用、常、规、通、道、表、达

的、剧痛的回声、深深、烙进、意识深处、的、印痕。

时间仿佛凝固了。周正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石膏像,只有胸膛在无法控制地、剧烈起伏,面罩内侧迅速蒙上一层白雾。他睁大的眼睛,瞳孔依然紧缩,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某处虚空,但那里没有倒影,只有一片被瞬间洗劫过的、空洞的苍白。

“周老师?周老师!” 小李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水下传来,模糊而焦急。他早已松开了手,此刻正半蹲在床边,不敢触碰周正,只是紧张地观察着他的脸色和呼吸。“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是……是疼吗?还是别的?”

疼痛?不,没有疼痛。那种感觉……超越了疼痛本身。那是疼痛的“本质”,是痛感被剥夺了“感觉”属性后,剩下的、纯粹的、关于“毁灭”的信息。是一种认知层面的、关于“肢体被暴力摧毁”的、确知,直接灌入了意识,绕过了所有感官的过滤和缓冲。

周正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他试图吸进一口气,但气管像是被那残留的、无形的“撕扯感”扼住了。几秒钟后,他才勉强找回了对呼吸肌的部分控制,缓慢地、颤抖地,将一口冰凉的气体压入肺中。

“……没……事。” 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从面罩下闷闷地传出,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弱。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视线从天花板移开,转向小李。目光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重新聚焦。“不是……痛。是……别的。”

他想描述,但所有语言在那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如何向一个拥有完整感觉系统的人,描述一种没有“感觉”的、纯粹的“伤害感知”?那就像是向盲人描述红色,向聋人描述交响乐的高潮。不,甚至更糟。因为红色和交响乐是外部存在,而刚才那东西,是从他自己意识的废墟里,炸出来的、沉默的惊雷。

“我……需要记录。” 周正的声音渐渐找回了些许力气,但那力气是冰冷的,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他没有去管自己仍在微微颤抖的右手,也没有理会额角渗出的、冰凉的汗水,而是用目光示意小李把床边的笔记本和笔递过来。

小李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但脸上的担忧丝毫没有减少。“周老师,刚才……您的反应很大。这个测试是不是太危险了?我们要不要先停一下,或者告诉林医生?”

“不用。” 周正接过笔,手指冰冷但稳定。他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但很快被他用力压下。“刚才那个……非常重要。极其重要。”

他开始书写,字迹比平时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仿佛要将那种体验刻进纸里。

【记录:IV型事件 - 暂命名:“解体闪回” 或 “毁灭性回波”】

- 触发条件:复合被动运动(外展>90度,上举位),叠加突发、短促、斜后向牵拉应力。模拟极限位置的不稳定状态。

- 体验描述:

- 性质:非痛感。是一种关于“肢体结构正在/已遭受毁灭性力学破坏”的、超高强度认知/感觉信息复合体。包含明确的“撕裂”、“旋转”、“脱离关节”的矢量感和质感。

- 强度:主观强度极高(暂定9.5-9.9/10)。远超所有已记录的I-III型“回响”。

- 定位:弥漫整个肩关节区域,但核心指向关节深部、盂肱关节囊及周围韧带附着点。空间模糊但“破坏焦点”明确。

- 时间特性:瞬时爆发(<0.5秒),随后瞬间消失,但遗留强烈的、认知层面的“余震”和躯体应激反应(全身僵硬、呼吸抑制、瞳孔变化等)。

- 情感/记忆关联:与创伤记忆中可能的、肢体被重物暴力拉扯或旋转的瞬间高度相关。伴有强烈的、原始的恐惧和失控感(尽管意识层面认知清醒)。

- 生理反应:显著的全身性交感神经兴奋(肌肉紧张、呼吸急促、心跳加速、瞳孔放大),提示该“回波”即使不通过经典痛觉通路,仍能强烈激活边缘系统及自主神经中枢。

- 与既往类型区别:

- I-III型多为“感觉属性的幽灵”(痒、麻、温、压、方向感),强度低至中,性质相对单纯。

- 本次IV型为“毁灭事件的直接认知性回放”,强度极高,复合多重破坏性力学属性,更接近创伤记忆的、感觉核心的、无修饰再现。

- 假设:

1. 损伤编码的层次:神经系统中残留的,可能不止是离散的感觉属性编码(如热、压),更有关于极端伤害事件本身的、高度压缩的、多模态感觉模式包。在特定刺激(高度模拟损伤力学环境)下,此“模式包”被整体激活、释放。

2. 阈值与保护机制:IV型“回波”的触发阈值远高于其他类型。这可能是一种生理性或神经可塑性层面的“保护”,防止此类高强度创伤信息频繁侵入意识,干扰生存。常规康复活动不足以触及此阈值。

3. 与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闪回的异同:PTSD的闪回通常是侵入性的、生动的、包含多种感官细节的记忆片段。IV型“回波”似乎更“纯净”——它剥离了大部分情境记忆(如视觉场景、声音),只剩下最核心的、身体的、毁灭感觉本身,是感觉记忆的“精粹”。这可能揭示了创伤编码的另一层面。

4. 警告信号:此次体验表明,探索存在明确的、潜在的“危险区”。过度模拟损伤力学,可能诱发超出承受范围的、强烈的负面认知情感反应,即使没有实际疼痛,也可能带来心理创伤或强烈的应激反应。

写完最后一个字,周正停下笔,指尖仍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震撼、敬畏和冰冷兴奋的剧烈情绪。他触碰到了“地图”上一个截然不同的、危险的区域。那里不再是微弱的、扭曲的“回响”,而是被封存的、创伤本身的、无声的尖叫。

“小李,”他抬起头,看向依旧满脸担忧的治疗师,声音平静了许多,但眼底深处有种奇异的光芒在跳动,“谢谢你。刚才那个动作……是无价的。”

“可是周老师,您刚才的样子……” 小李心有余悸。

“我知道。很可怕。但那不是我‘感到’可怕,是我的身体、我的神经系统,在告诉我曾经发生过多么可怕的事情。” 周正慢慢靠回床头,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仿佛在感受那“余震”如何在体内缓缓平息。“这证明了,信息还在。不只是模糊的感觉属性,是事件本身,被以某种方式……‘记录’了下来。就像一段被删除文件,但硬盘的磁道上还残留着强烈的、无法被常规读取的印记。”

他睁开眼睛,看向小李:“不过,你是对的。这种探索需要更严格的边界。我们不能再贸然进行此类高强度、高相似度的模拟。至少,在找到更安全的方法,或者我自己建立起足够的……心理缓冲区之前,不能。”

地图的边界扩大了,但也标上了猩红的警告标记。前方不仅是未知,更是深埋的、活生生的创伤地雷。周正知道,他不能再仅仅是一个冷静的测绘员。从现在开始,他也必须是一个小心翼翼的、排雷工,每一次探索,都必须更加谨慎,更加清醒地意识到,他正在触碰的,是自己神经系统中,最黑暗、也最核心的伤疤。

接下来的几天,周正放缓了探索的步伐。笔记本上关于IV型事件的记录页被反复翻阅,边缘留下了深深的折痕。他没有再尝试触发类似的、高强度模拟动作,而是将注意力转向了如何“标记”和“规避”这些潜在的危险区,并尝试建立更系统、更安全的探索协议。

他首先对已发现的所有“回响”类型进行了更精细的等级划分和风险标注:

I型(背景扰动/低信噪比信号):风险极低。可日常观察,作为“系统背景活性”的参考。

II型(方向/压力预期):低至中风险。需注意特定角度/压力组合,避免长时间维持或突然施力,可能引发不适或低强度应激。

III型(属性特定“阴影”,如热、冷、刺):中风险。属性明确,常与特定创伤事件相关。探索时需控制强度,并做好心理准备,记录后需进行情绪平复。

IV型(“毁灭性回波/解体闪回”):高风险/禁区。严格避免任何可能模拟原始损伤极限力学的、快速、大范围、复合性、特别是包含突然牵拉或旋转的被动活动。此区域需以理论推演和极低强度、极远距离的“遥测”为主,如观察在非相关动作下,是否会有极微弱的、与IV型特征谐**的、背景“杂波”出现。

他设计了一个简单的“安全操作流程”:

预检:进行任何新动作或参数调整前,需在笔记本上明确记录目标、动作参数、预计风险等级。

渐进:从已知安全的低强度、小范围动作开始,逐步、缓慢地增加角度、速度或复合度,并密切监测任何“回响”信号的变化。一旦出现II型以上强度增加或性质改变,立即停止或退回安全区。

双人确认:重要或存在不确定性的测试,需与小李共同确认动作执行细节,并约定明确的“安全词”和停止手势。

记录与反思:测试后立即详细记录,并评估自身心理与生理反应。如出现任何持续性的情绪低落、焦虑、睡眠问题或身体紧张,需暂停探索,并考虑与林峰医生沟通。

同时,周正开始有意识地在探索之外,进行“心理缓冲区”的构建。他利用每天固定的冥想时间,不再仅仅关注呼吸,而是尝试进行“感觉脱钩”练习。当非主动探索时间,左臂区域偶尔自发出现微弱的I型或II型“回响”时,他不再立刻投入分析,而是尝试以观察者的身份,看着它发生、持续、然后消逝,不赋予其任何情绪或记忆关联,只是将其视为一种中性的、神经系统的“背景噪音”。这很难,尤其是当“回响”带有不愉快的属性时,但他在努力。

“周老师,你最近……好像更‘静’了。” 一天,小李在完成一套常规的关节活动度维持训练后,一边帮他放松右臂,一边观察着他说道。

“静?” 周正从冥想般的状态中回过神。

“嗯。以前你做治疗时,虽然身体不动,但感觉你整个人都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所有的劲儿都憋在里面,对着里面。” 小李斟酌着词句,“现在……好像松了一点。虽然还是在‘想事情’,但没那么……绷着了。”

周正沉默了片刻。小李的观察很敏锐。探索初期,他是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向外突击的紧张感。而现在,在经历了IV型事件的冲击后,这种紧张感并没有消失,而是转化了。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有序的、向内审视的专注,以及面对已知危险时的、必要的谨慎。他不再盲目地试图“突破”,而是开始学习如何“测绘”和“共存”。

“也许吧,” 周正最终说道,目光落在自己毫无动静的左臂上,“知道了哪里有雷,反而不用每一步都那么提心吊胆了。绕着走,或者远远地标记出来,也是一种前进。”

他将一部分注意力,重新投向了外部世界,投向了与林峰医生的沟通。他并没有透露关于IV型事件的全部细节——那太像是一种自我诱导的创伤体验,他不想引发不必要的临床担忧或干预——但他开始更策略性地与林峰讨论幻肢痛研究的前沿,特别是关于“感觉记忆”和“损伤表征”的神经编码理论。

“林医生,您之前提到,幻肢痛有时会被与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放在一起讨论,因为它们都可能涉及记忆回路的异常激活。” 一次查房时,周正看似随意地提起。

林峰推了推眼镜,点点头:“是的,有这方面的假说。疼痛,尤其是突发性的、强烈的创伤性疼痛,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记忆事件。即使疼痛信号传导通路受损,但大脑皮层、边缘系统(尤其是杏仁核、海马体)对疼痛事件的‘记忆’——包括情感记忆和感觉记忆——可能已经形成,并且可能通过其他机制被激活,导致患者‘回忆’起疼痛,即使没有来自肢体的真实信号。”

“那么,” 周正缓缓问道,“这种‘感觉记忆’,有没有可能……不止是‘回忆’?有没有可能,损伤本身,就在神经系统的某些层面,留下了一种……‘痕迹’或者‘模板’?一种不依赖于意识回忆,而是可以被特定的、感觉输入模式直接‘共振’激活的、高度压缩的、感觉事件编码?”

林峰停下记录的笔,认真地看着周正:“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设想,周老师。你指的是类似于‘内隐记忆’或‘程序性记忆’在感觉层面的体现?比如,即使你忘记了学骑自行车的具体情景,但身体‘记得’如何保持平衡?只不过,这里‘记住’的不是技能,而是……一种伤害的‘感觉模式’?”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周正的心跳微微加快,但语气保持平静,“如果这种‘伤害模板’存在,那么通过系统性的、非伤害性的感觉输入——比如我接受的这些被动活动——去‘试探’它,观察会激发出什么样的、扭曲的或残留的‘感觉回响’,是不是有可能,反过来推断出原始损伤的某些力学或热力学特征?甚至,如果这种‘试探’足够精细和系统,有没有可能,逐渐……‘改写’或‘覆盖’那个不正常的‘伤害模板’?”

林峰沉思了良久,手指无意识地点着病历夹。“理论上……非常大胆,也很有启发性。这相当于将幻肢感觉,不仅视为一个需要消除的‘症状’,更视为一个可以解读的、关于神经损伤的‘信息库’或‘诊断窗口’。而康复训练,则成了一种主动的、针对这个‘信息库’的、干预和再编码过程。”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专业性的兴趣,“周老师,你是在进行某种……自我观察实验吗?”

周正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躺了这么久,总得给自己找点事情‘想’。而且,了解自己的身体,哪怕是不听话的部分,总归没有坏处。”

林峰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很吸引人的思路。不过,周老师,我必须强调,任何自我观察或探索,都必须在安全范围内。神经系统具有可塑性,但不当的刺激也可能强化异常连接,甚至诱发新的问题,比如焦虑、闪回,或者更复杂的、难以处理的感觉异常。如果你在观察中注意到任何新的、令人困扰的体验,请务必告诉我。”

“我会的,林医生。安全第一。” 周正回答得诚恳。他确实将安全放在了新的探索协议的核心。IV型事件的冲击,让他对这句话的分量有了切肤的体会。

日子在谨慎的探索、常规的治疗、以及与林峰、小李越来越深入的、关于感觉与神经编码的讨论中过去。周正的笔记本越来越厚,图表越来越复杂,旁边注释的猜想和待验证的问题也越来越多。地图在缓慢而扎实地扩展,那些用“回响”标记出的点,开始显现出一些模糊的、空间和属性上的分布规律。他仿佛在绘制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失去感觉的疆域的地形图,虽然大部分细节仍不可见,但主要的“山脉”(持续存在的II型压迫区)、“裂谷”(III型灼热阴影带)和危险的“深渊”(IV型事件触发点周边)的轮廓,已隐约可辨。

然而,就在他以为已经初步掌握了探索的节奏,能够与这些沉默的“回响”和危险的“闪回”共处时,一个完全在意料之外的、新的“现象”,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那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周正刚刚结束一轮低强度的、针对肩关节前屈特定角度的“回响”稳定性测试,数据平平无奇。小李去准备下一个治疗项目,病房里只剩下周正一人。

他有些疲惫,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在阳光带来的暖意和病房特有的、消毒水与尘埃混合的寂静中。意识放松下来,不再刻意聚焦于左臂的任何一点。

就在这种毫无戒备的、近乎放空的状态下——

左臂,肘关节附近,一个非常具体的位置,传来一阵清晰的、痒。

不是心理上的“觉得该痒”,也不是模糊的、弥漫的“痒的预期”。

是真实的、具体的、定位明确的、皮肤表面的、想要去挠一下的——痒感。

周正猛地睁开眼睛,呼吸停滞了。

那痒感持续着,大约两三秒,清晰得不容置疑。然后,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消失了。

周正一动不动地躺着,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痒。

一种最普通、最微不足道的感觉。

但对他,对他这片被寂静统治了太久的、感觉的荒漠而言,这不啻于一声惊雷。

这不是“回响”,不是“阴影”,不是“预期”,更不是恐怖的“闪回”。

这是一种真实的、简单的、来自“那里”的、皮肤感觉。

尽管微弱,尽管短暂。

但它出现了。

在没有任何外界施加的、对应的被动触觉刺激的情况下。

自发地。

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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