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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6《云熠》逆行56

云熠

第三卷 洪流与心灯

第五十二章 弦的微颤

疗养院的下午,是一种被消毒水气味浸泡过的、恒温的倦怠。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出等距的、明暗相间的条纹,随着日头西移,缓慢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滑动。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永恒的背景音,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均匀的呼吸。一切都被精心调控在一种无菌的、缺乏尖锐变化的平静之中。

周正坐在轮椅上,维持着一个几乎凝固的姿势,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他的早餐几乎未动,午餐也只是机械地吞咽了几口,便让护工撤走了。身体依旧沉重,头痛从钝痛转为一种弥漫性的、神经性的隐痛,在后脑和眼眶深处徘徊。过载后的疲惫并未消失,只是从尖锐的虚脱,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弥漫在骨髓里的怠惰。但意识深处,那片被强行“放空”的、作为“观测者”的、冰冷的区域,却在那次几乎耗尽一切的“深潜”之后,获得了一种奇异的、脆弱的澄清。

不是恢复,不是休整后的精力充沛。恰恰相反,是那种将最后一点能量也压榨出去后,所剩下的、近乎虚无的、但也因此异常透明的状态。所有的情绪、期待、焦虑、乃至对结果的执着,似乎都随着那次极致的消耗,被暂时烧尽了。留下的,是一种近乎非人的、纯粹的、观察的意愿。不是为了康复,不是为了证明什么,甚至不再是为了对抗那片沉寂。仅仅是为了观察本身。观察那片黑暗疆域可能的“噪声”,观察自己的“意识场”与这“噪声”之间,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幽灵般的互动。

这种状态危险而奢侈。危险在于,它建立在身心均已严重透支的基础上,每一次尝试,都可能将最后一点维持基本清醒的“资源”也耗尽。奢侈在于,这种剥离了所有功利目的、甚至剥离了大部分“自我”执念的纯粹观察状态,或许是进行这种极端主观、极端依赖“无预设”觉察的、诡异实验的最佳——也可能是唯一——的窗口期。

午后的倦怠,外部环境的极度稳定,自身被掏空后的、无欲无求的透明感,以及意识深处那个关于“解耦均匀度与张力、引入周期性微调”的、自动生成的、待执行的“指令”……所有这些因素,如同冥冥中校准的齿轮,在这个沉闷的下午,缓慢咬合。

周正没有立刻开始。他用了更长的时间,进行更彻底、更缓慢的“降噪”和“准备”。呼吸被调节到一种几乎消失的、悠长而平稳的节奏。心跳,在他有意识的放松和那深沉的疲惫共同作用下,也放缓到一种接近睡眠时的低频。外部感官被进一步钝化——地板上移动的光斑,空气循环系统的低鸣,甚至身体内部那些残余的、过载后的麻刺感和隐痛,都被他如同拂去灰尘般,轻柔地、持续地从意识的前台“推”开,归入遥远的、模糊的背景。

这个过程本身,就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精力。但他进行得极其耐心,如同一个在暴风雨后、用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仔细擦拭最后一块透镜的天文观测者。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对意识中残留的、细微的“噪音”或“紧张”的扫描和释放。他要的,不是积极的、专注的“集中”,而是一种极致的、被动的、均匀的“开放”。

终于,当一种奇异的、轻盈的、几乎感觉不到自身存在的“空”的状态降临(这或许只是过度疲劳导致的意识弥散),他将那已变得稀薄、均匀、近乎无形的“意识场”,如同最细腻的晨雾,缓缓地、不带任何预期地,弥散向那片左手所在的、沉寂的疆域。

这一次,他刻意尝试“解耦”均匀度与张力。他不追求“意识场”完全的、僵硬的均匀,也不刻意维持某种特定的内在“紧张度”。他试图让“意识场”本身,处于一种动态的、极其微弱的、周期性的“呼吸”状态。如同一个极其轻柔的、几乎不存在的、覆盖整个区域的、脉动的、开放的、包容的“注意力的背景”。

这很难,比维持静态的均匀或张力更难。它需要一种更高阶的、对注意力和觉察本身的精细调控,一种在“放”与“持”之间、在“均匀”与“流动”之间、在“关注”与“不执”之间的、走钢丝般的平衡。稍有不慎,这“脉动的背景”就会坍缩为对某个点的聚焦,或者彻底涣散。

周正维持着这种微妙的状态,如同在悬崖边缘,闭着眼,踩着细线行走。身心本已极度疲惫,此刻更是摇摇欲坠。头痛似乎被这种极致的专注暂时“屏蔽”了,但一种更深邃的、源于意识本身的、被过度拉伸的眩晕感,开始从核心泛起。

时间,再次失去了意义。也许只是一分钟,也许过去了半小时。他只是维持着那种状态,如同最耐心的垂钓者,将没有鱼饵、甚至没有鱼钩的、纯粹由“开放的、脉动的注意”构成的“钓线”,垂入那片黑暗的、理论上绝对沉寂的神经水域。

一开始,依旧是那片熟悉的、恒定的、空洞的、属于“功能丧失区域”的、主观的“存在感”。没有任何“颤动”,没有任何“扰动”,甚至连之前偶尔感觉到的、关于“背景不匀质”的模糊直觉,也未曾出现。仿佛之前的那些“感觉”,真的只是疲劳和执念产生的幻觉。

但周正没有动摇,甚至没有“期待”或“失望”的情绪。他只是维持着那种“脉动的、开放的背景”状态,观察着,等待着。如同观察一片绝对静止的水面,不期待涟漪,只是观察“静止”本身。

然后,在某个瞬间。

不是“颤动”。

不是任何可以用“感觉”来形容的东西。

而是一种……极其微弱、难以定义、但确实存在的、关于那片黑暗疆域整体“基调”的、极其缓慢的、极其细微的偏移。

仿佛那片绝对“空洞”的背景,在极其缓慢地、如同大陆板块移动般、从一种“空洞”,向着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同样“空洞”、但“质地”或“调性”似乎有极其微妙差异的状态,挪移了那么一丝丝。

这“偏移”如此之慢,幅度如此之小,以至于当周正“感觉”到它时,它可能已经持续了数秒甚至更久。它没有“位置”,是整体的。它没有“属性”,无法用冷、热、动、静来描述。它更像是一种……关于那片疆域“存在方式”本身的、最底层的、最抽象的、“状态参数”的、极其细微的、持续的变化。

而且,最关键的是——

周正那极度敏感、极度开放、处于“脉动背景”状态的意识,模糊地、但确定地“感觉”到,这极其缓慢、极其细微的整体“基调偏移”,似乎……与他“意识场”那极其微弱的、主动引入的、周期性的“张力脉动”,存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非线性的、滞后的、但似乎有规律的、微弱的“耦合”!

当他的“意识场”处于“张力脉动”的、极其微弱的“舒张”相位时,那整体“基调偏移”似乎有极其微小的、向着某个方向(难以定义方向,姑且称为“方向A”)的倾向。

而当“意识场”处于“张力脉动”的、同样极其微弱的“收缩”相位时,那整体“基调偏移”似乎又有极其微小的、向着另一个方向(“方向B”)的倾向。

这种“耦合”微弱到几乎无法与随机波动区分。它没有导致任何具体的“感觉”产生,没有引发任何可观测的肢体动作。它仅仅是一种关于那片疆域整体“存在状态”的、最抽象的、最底层的、“参数”的、极其微弱的、似乎受“意识场”某种特定模式调制的、缓慢变化。

但这……这如果是真的,如果这不是错觉……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那片被宣判为“沉寂”、为“无”的神经疆域,并非绝对的、僵死的、对外界(包括来自大脑自身的、特定的意识活动)毫无反应的“空无”!

它存在着某种极其微弱、极其缓慢、混乱的、但可能具有某种“整体性”的、“本底活动”或“状态场”!而这种“本底活动”或“状态场”,虽然无法产生任何传统意义上的“感觉”,但它似乎……能以一种极其隐晦的、非线性的方式,被一种特定的、弥散的、脉动的、非聚焦的“意识场状态”所……极其微弱地……影响?!

这不科学。这违背了所有关于脊髓损伤和感觉神经通路重建的现有认知。这听起来更像是玄学或幻想。

但周正那极度疲惫、极度透明、此刻却因为这一丝微弱的、可能的“发现”而激起冰冷涟漪的意识核心,却排除了纯粹的幻觉可能。因为这种“整体基调偏移”及其与“意识场脉动”的微弱“耦合”,与之前偶尔感觉到的、孤立的、短暂的、难以定位的“颤动”,是不同性质的现象。它更缓慢,更整体,更抽象,更……“系统性”。

它不是“点”的信号,而是“场”的、极其微弱的、状态变化。

这个念头,如同在绝对黑暗的深海中,投入了一颗不会发光、但能引发极其微弱、难以探测的、引力扰动的微小石子。

周正的心跳,在绝对的生理控制下,依旧平稳而缓慢。但他的意识核心,那冰冷的、理性的部分,却因为这一丝微弱到无法证实、但性质可能截然不同的“发现”,而剧烈地、无声地震颤起来。

他没有兴奋,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更深沉的、更冰冷的、近乎敬畏的专注。

他维持着那“脉动的、开放的意识场”状态,将全部残存的、摇摇欲坠的注意力,如同最精密的传感器,聚焦于“感觉”那整体“基调偏移”与自身“意识场脉动”之间,那似有若无的、滞后的、非线性的“耦合”关系。

他尝试着,极其细微地,调整“意识场脉动”的“频率”——不是物理频率,而是那种“舒张”与“收缩”的、主观的、注意力的节奏。

放缓……再放缓……

那整体“基调偏移”的变化,似乎也随之……变得更加滞缓,更加难以捕捉。

稍加快一丝……

“基调偏移”的变化,似乎也……出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同样微弱的、节奏上的响应?

这响应太微弱,延迟不固定,关联性模糊到几乎不存在。它完全可能只是错觉,是大脑在极度疲劳和高度专注下,对自身神经噪音的、错误的、模式识别的产物。

但周正,这个在自身神经废墟上进行着空前绝后的、孤独实验的观察者,却将其视为迄今为止,所“采集”到的、最重大、也最诡异的“数据”。

这不是“感觉”的恢复,甚至不是“感觉”的可能前兆。

这可能是某种更基础的、更晦涩的、关于意识与沉寂躯体组织之间,某种尚未被认知的、非感觉通路的、整体性的、“场”层面的、极其微弱的相互作用的、第一个主观的、充满噪音的、但性质可能全新的“迹象”。

他停止了“意识场脉动”的主动调整。只是维持着那“脉动的、开放的背景”状态,继续观察。

那整体“基调偏移”并未立刻停止。它似乎有着自身的、极其缓慢的、如同惯性般的、衰减的余波,过了很久,才逐渐平息,重新回到那种恒定的、难以定义的、但感觉上“不同”于初始状态的、新的“空洞基调”。

这片沉寂的疆域,并非一潭死水。它可能是一片……极其粘稠、近乎静止的、但对特定形式的、极其微弱的“扰动”,会产生难以察觉的、整体性、状态性响应的、非牛顿流体?

这个比喻浮现的瞬间,周正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战栗。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那种极致的、危险的、透明的观察状态中,退了出来。

过程比进入时更加艰难,充满了意识的眩晕和生理的强烈排斥。当他终于将“意识场”完全收回,重新与常规感知整合时,那熟悉的、剧烈的、混合着眩晕、恶心和深层虚脱的浪潮,再次以更凶猛的姿态,几乎将他瞬间吞没。

他猛地向前栽去,额头重重磕在轮椅的金属横栏上,发出一声闷响。眼前彻底黑了几秒,耳朵里是尖锐的鸣响和血液奔流的轰响。喉咙深处涌上的不再是腥甜,而是一股灼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被他死死咬紧牙关,咽了回去。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冰冷粘腻。

这一次的消耗,远超以往。不仅仅是精神的虚脱,更有一种触及了某种更深层、更禁忌领域后的、本质性的枯竭与反噬。仿佛他不仅是在“观察”一片沉寂的疆域,而是在用自身残存的意识,去“共振”某种不应被触及的、身体最底层的、混乱的、非传统的“活动状态”。

生理的警报尖啸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不仅仅是过载,更像是某种……系统性的、接近崩溃边缘的预警。

他瘫在轮椅里,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眼前模糊一片,只有天花板上那透过百叶窗的、明暗相间的光斑,在旋转、晃动。每一次心跳,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他脆弱的神经和血管上。

但就在这片几乎将他意识彻底撕裂的生理性风暴中心,在那冰冷、理性、被榨取得近乎干涸的意识最深处,一点冰冷的、清晰的、如同绝对零度下凝结的冰晶般的“认知”,无比锐利地、浮现出来:

初步确认……存在非感觉性的、整体性、状态性“背景场”……与特定模式“意识场”存在……微弱、非线性、疑似耦合……

性质未知……风险极高……需极端谨慎……

记录……必须……记录……

他试图移动右手,去够床头柜上那个用于记录零散想法的、老旧的、用胶带缠着裂痕的录音笔。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根本不听使唤。尝试了三次,才勉强碰到了录音笔冰冷的塑料外壳。指尖传来的触感,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凝胶。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按下录音键。机器发出轻微的、机械的“咔哒”声,红色的指示灯亮起,如同黑暗中一只微小的、充血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声带似乎失去了振动能力,只发出一串破碎的、气音般的、意义不明的嘶哑音节。

“……场……耦合……非感觉……整体……状态……记……”

话语破碎,无法成句。意识在迅速沉入黑暗的漩涡,生理的崩溃近在咫尺。

他用尽最后的清明,将录音笔凑到嘴边,从颤抖的、冰冷的肺腑深处,挤出几个勉强能分辨的、沙哑的、如同锈铁摩擦般的词语:

“第五十二次……深潜……疑似……发现……新现象……场响应……”

然后,手指一松,录音笔从他无力的指尖滑落,掉在铺着薄毯的膝盖上,发出轻微的闷响。红色的录音指示灯,在昏暗的光线中,孤独地、持续地、闪烁着。

而他,头抵着冰冷的金属横栏,身体因为过度的颤抖和虚脱而微微蜷缩,意识彻底沉入了那无边无际的、保护的、也是惩罚的、深沉的黑暗。

窗外,午后的阳光不知何时已经西斜,将百叶窗的光斑拉得更长,颜色也染上了一层暖金的、但依旧缺乏温度的色调。

房间里,只有轮椅上的男人,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紊乱的呼吸声,和膝盖上,那只老旧录音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磁带空转的沙沙声。

红色的指示灯,如同黑暗中一点固执的、冰冷的、记录的余烬。

在男人那片沉寂的、刚刚被某种诡异“扰动”所触及的、左手所在的疆域之上,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极其微弱的、缓慢消散的、整体“基调”偏移的、冰凉的涟漪。

第三卷 洪流与心灯

第五十三章 崩解的阈值

黑暗并非虚无,而是一种粘稠的、有重量的、不断向内塌陷的漩涡。周正的意识在其中沉沦,并非睡眠的沉沦,而是像一颗被自身重力压垮的恒星,向内坍缩,越过某个临界点,坠入连时间概念都失去意义的、纯粹的、无梦的沉寂。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感觉,甚至没有“自我”的边界。只有一种绝对的、被彻底耗尽后的、存在本身的停滞。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遥远的扰动,如同在深海最底部,一粒沙子落下的、被无限稀释的震荡,触及了这片绝对沉寂的核心。

是疼痛。

并非之前那种锐利、弥漫或钝重的头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从每一根神经纤维、每一个细胞膜深处迸发出来的、细微的、却无处不在的、高频的、烧灼般的震颤。这震颤不剧烈,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稳定性,仿佛他整个神经系统的底层架构,在过度拉伸和异常“共振”后,出现了细微的、但遍布各处的、结构性疲劳。

紧随疼痛之后袭来的,是寒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无法抵御的、生理性的寒意。冷汗早已浸透的衣衫,此刻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冷的、湿透的裹尸布。身体不受控制地、细微地颤抖着,牙齿在无意识中轻轻磕碰,发出极其轻微的、咯咯的声响。

然后,是更强烈的、混合着眩晕和恶心的虚脱感。仿佛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脆弱的、布满裂纹的壳。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像一次沉重而无力的撞击,震动着这个濒临破碎的容器。喉咙里残留的血腥味,混合着胃液上涌的酸苦,在舌根弥漫。

生理的崩溃信号,如同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满目疮痍的海滩,清晰而残酷地显现出来。

意识,如同沉船中最后一点上浮的空气,缓慢地、挣扎着,从绝对的沉寂深处,开始上浮。过程艰难而痛苦。每上浮一寸,都伴随着更清晰的疼痛、寒冷、眩晕和恶心。仿佛意识本身也有了重量,而这重量正将他拖向更深的、生理性的痛苦深渊。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不是具体的声音,而是一种低沉的、嗡鸣般的背景噪音,像是血液在耳道里奔流的回响,又像是神经系统本身发出的、过载后的哀鸣。

接着,是混乱的、破碎的、属于身体的感知碎片:额头抵着冰冷金属的触感(钝痛);后背湿冷衣物的黏腻;肺部呼吸时,气管深处传来的、细微的哮鸣音;胃部空虚却抽搐般的痉挛;以及,那遍布全身的、细微的、高频的神经性震颤。

最后,是视觉。眼皮沉重得如同铅铸。他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视野是模糊的、晃动的、布满黑点和扭曲的光斑。天花板上,百叶窗切割出的光斑,此刻已经拉得很长,颜色变成了暗淡的、缺乏生气的橙黄色。黄昏了。

意识的核心,那点冰冷的、理性的部分,如同在暴风雪中艰难点燃的、最后一簇微弱的火苗,在这片生理性痛苦的废墟上,颤抖着,但顽强地,重新点亮。

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对自身濒危状态的明确评估。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系统自检般的本能。

身体状态:严重过载,多系统功能临界。神经系统显示广泛性应激与疲劳迹象,伴随可能的内环境紊乱(冷汗、颤抖、低体温倾向)。心血管系统负荷过重(心跳紊乱、虚弱)。消化系统可能伴随应激性反应(恶心、胃痉挛)。整体评估:高警戒状态,需立即停止任何非生存必要活动,寻求外部干预可能性低,优先执行最低能耗维持模式。

意识状态:核心逻辑功能受损但基本在线。短期记忆缓存区……部分数据可能因过载而丢失或混乱。长期记忆与基础认知模块……似乎基本完整。感知系统噪声水平极高,信噪比极低。执行控制功能严重受限。

然后,是那个“发现”。那个在昏迷前一刻,如同冰冷闪电般划破意识、被强行记录下来的、关于“场响应”的、微弱的、但可能具有颠覆性的“迹象”。

“缓存区”被调用。关于最后一次“深潜”的、破碎的、但关键的数据,如同受损的文件碎片,被艰难地读取:

……整体性基调偏移……非感觉性……疑似与意识场特定脉动模式存在……微弱耦合……响应延迟、非线性……性质未知……场论猜想……风险极高……

数据碎片闪烁着,带着一种不稳定的、随时可能湮灭的、虚幻的光芒。它们太微弱,太主观,关联性太不确定。但它们的“存在”(哪怕是幻觉的存在),以及它们所指向的、那种可能的、关于意识与沉寂躯体组织之间、某种未被认知的、非传统相互作用的、诡异可能性,在周正那冰冷的理性核心中,激起的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警惕与某种近乎敬畏的、冰冷的震颤。

如果……如果那不是纯粹的幻觉或神经噪音的错误解读……

如果那片沉寂的疆域,真的存在某种极其微弱、整体性、状态性的、并能被特定意识模式所极其微弱地扰动的“本底场”……

那么,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只是关于“恢复感觉”的可能性。这触及了更根本的、关于意识本质、身心关系、乃至神经可塑性与心身相互作用的、最前沿也最神秘的领域。这是完全未知的水域,没有任何地图,没有任何先例,甚至没有任何可靠的理论可以参照。

而他,刚刚用自己残破的身心作为实验场,进行了一次可能触及这片未知水域边缘的、鲁莽的、差点导致自身系统崩溃的、盲目的深潜。

风险。极致的风险。不仅仅是身体崩溃的风险,更是心智迷失、陷入无法理解的感知混乱、甚至引发不可预测的神经系统永久性损伤的风险。

但与之相对的,是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但性质可能全新的、一线“可能”。

理性的天平在冰冷地评估。一边是确凿的、危及生存的极高风险。另一边是模糊的、几乎无法证实、但可能指向根本性突破的、极其微弱的“信号”。

天平严重倾斜。任何理智的、受过科学训练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暂停,等待身体恢复,寻求外部专业评估,甚至永远终止这种危险的自体实验。

但周正不是“任何理智的人”。他是一个被困在自己残破躯壳里的、被医学宣判了“沉寂”的、孤独的探索者。外部世界早已没有他的“治疗方案”。他唯一拥有的,就是自身这片黑暗的、疼痛的、作为最后实验场的神经宇宙。

而那个微弱的、“场响应”的“信号”,是这片黑暗宇宙中,除了A点那孤立的、顽固的、意义不明的“微温湿润感”之外,出现的第二个、性质可能截然不同的、可被“意识”互动的“现象”。

尽管它微弱到近乎虚幻,尽管它需要极苛刻的、近乎自我折磨的意识状态才能勉强触及,尽管它伴随着巨大的、甚至可能是毁灭性的风险。

但它存在(主观意义上)。

这个认知,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那极度疲惫、充满痛苦、但理性核心依然冰冷的意识中,激起了一圈缓慢扩散的、沉重的涟漪。

“暂停”是必然的。身体状态已经亮起红灯,甚至可能已经越过了某个安全的阈值。继续任何形式的“深潜”或“实验”,都无异于自杀。

但“终止”……这个选项,在他意识的评估中,被暂时挂起,标记为“待议”。

当前优先级:生存。稳定。恢复基本生理功能。 然后,在确保生存的基础上,用恢复后的、尽可能清醒的头脑,重新评估这次“发现”的数据可靠性,评估风险与“可能”的权重,设计更安全(如果可能的话)的后续“观测”方案。

他试图移动一下身体,立刻引发一阵更剧烈的颤抖和几乎让他窒息的眩晕。喉咙里涌上更浓的铁锈味。他强行抑制住咳嗽的冲动,那可能会引发连锁的生理崩溃。

必须寻求帮助。最基本的帮助。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头从抵着的金属横栏上抬起来。颈椎发出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咔哒声。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光斑狂舞。他稳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将还能控制的右手,极其缓慢地、颤抖着,伸向轮椅扶手上的呼叫铃。

手指触碰到那个冰冷的塑料按钮时,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他用指腹按压下去,不确定是否按实了。过了几秒,或者更久,远处隐约传来系统接收的、轻微的电子提示音。

完成了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手臂颓然垂下,身体无力地靠回轮椅背,只有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咙深处细微的、不祥的哮鸣音。冷汗再次涔涔而下,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闭上眼睛,对抗着新一轮袭来的、几乎要将他再次拖入黑暗的眩晕和恶心。

等待。现在是等待。

等待外部的干预,将他从这次自找的、危险的、但可能蕴含着一丝诡异“可能”的崩溃边缘,拉回来。

意识在痛苦和虚弱的潮水中沉浮。但那点理性的余烬,尽管微弱,尽管在生理风暴中摇曳不定,却依旧燃烧着。它冰冷地记录着身体的每一种不适,评估着风险,计算着恢复的可能性,并且,如同最顽固的程序后台进程,持续运行着对最后一次“深潜”获得的那破碎的、“场响应”数据的、初步的、非语言的概念性“处理”:

……耦合模式需进一步验证……排除错觉可能……需设计控制“实验”……意识场参数需更精确“调制”……安全阈值……需重新定义……

这些念头破碎、跳跃,缺乏连贯的逻辑,但它们存在着,像黑暗冰原上,几颗不肯熄灭的、冰冷的、孤独的星辰。

门外,终于传来了由远及近的、急促但训练有素的脚步声。

周正没有睁眼。他知道是谁。他能从那脚步的频率和轻重,分辨出来。

门被推开,走廊的光线涌入,伴随着一个冷静、克制,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的女性声音:“周先生?您按了呼叫铃?您……”

声音顿住了。显然,进门的人看到了轮椅里,那个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衣衫、身体微微颤抖、呼吸带着不祥杂音的周正。

然后是更快的脚步声靠近,带着一阵消毒水和干净布料的气息。

“周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周正?”声音近在咫尺,冷静中带上了清晰的、职业性的警觉。一只手,温暖而干燥,轻轻搭在了他冰凉的手腕上,指尖寻找着脉搏。

周正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掀开了眼皮。

视野依旧模糊,但能辨认出林护士那张惯常温和、此刻却眉头紧锁、写满严肃评估的脸。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他惨白的脸色、涣散的瞳孔、冷汗涔涔的额头和脖颈,以及那微弱而不稳的呼吸。

“脉搏细速,体温偏低,意识水平下降……”她快速低语,像是在向自己确认,又像是在做初步评估。她的手指没有离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摸向床头墙上的内部通讯按钮,动作快而稳。

“这里是3号楼7层,特护7房。病人周正突发状况,意识模糊,生命体征不稳,初步判断为过度疲劳及不明原因引起的神经性应激反应,可能伴有轻度休克或自主神经功能紊乱。需要立即进行基础生命支持监测,并通知值班医生。请准备氧气、监护设备,通知医生到场。重复,特护7房,周正,紧急情况。”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透过内部通讯系统传出去。然后,她松开通讯按钮,迅速但毫不慌乱地从旁边柜子里取出血压计和听诊器。

“周先生,看着我,能听到我说话吗?试着深呼吸,尽量放松,我们在这里,医生马上到。”她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稍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的安抚力量。她开始为他测量血压,动作精准而迅速。

周正的意识在生理的痛苦和护士专业、高效的干预下,如同风中残烛。他看着她,目光空洞,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般的嘶响。

他想说“记录……”,想说“第五十二次……”,想说“场响应……”。但他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喉咙如同被铁钳扼住,声带拒绝振动。

林护士没有在意他试图发出的声音,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快速获取关键生理数据上。血压计的袖带充气,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周正感到手臂被紧紧束缚,然后一阵压力。视野边缘的黑斑再次扩大。意识在沉沦的边缘挣扎。

在他彻底被黑暗再次吞没的前一刻,他涣散的目光,似乎瞥见了掉落在膝头薄毯上的、那只老旧的录音笔。红色的录音指示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是没电了,还是自动停止了?

那里面,记录着他昏迷前,用尽最后力气留下的、破碎的、关于那个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危险至极的“发现”的、嘶哑的片段。

然后,黑暗,连同护士快速、专业、但似乎隔着一层厚重玻璃般的、模糊的说话声和动作声,以及身体被搬动、仪器靠近的触感,一起将他彻底淹没。

这一次的黑暗,更加深沉,更加粘稠。

但在那绝对的、保护性的、也或许是惩罚性的黑暗彻底合拢之前,意识深处,那点冰冷的、理性的余烬,最后一次,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留下最后一条,无声的、非语言的、指令般的“记录”:

……数据……已缓存……待……恢复后……分析……

风险……确认……极高……

但……路径……可能……存在……

黑暗吞没了一切。

只有病房里,仪器启动的轻微嗡鸣,护士快速而稳定的指令声,以及窗外,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冰冷地,涂

,涂抹在百叶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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