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洪流与心灯
第四十六章 晨雾与低语
天光尚未完全挣脱地平线的束缚,只在东方天际涂抹着一层稀薄的、介于灰与蓝之间的暗淡底色。城市还未彻底醒来,街道空旷,只有早班的清洁车发出单调的唰唰声,偶尔碾过一片枯叶,发出细碎的脆响。路灯依旧亮着,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昏黄无力,将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投下张牙舞爪的、迅速淡去的影子。
云旗靠在出租车有些污渍的后座玻璃窗上,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身体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呻吟,指尖伤口在药膏和创可贴的包裹下持续传来闷痛,喉咙的灼烧感并未因饮水和休息而缓解,反而随着呼吸牵扯,一阵阵地抽痛。郝熠然那几句平直如刀的话,还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混合着片场泥泞的冰冷、灯光的惨白、和喉咙深处的血腥气,搅拌成一团粘稠的、理不清的疲惫与茫然。
“那口气儿,在你挖的时候,也不能散。”
“你这是跟自己,跟这堆石头,较劲。”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他以为自己摸到了门槛,以为那种冰冷的、偏执的、近乎自毁的狠劲,就是导演要的、角色该有的“核”。可郝熠然只用三句话,就把他那点勉强建立起来的、脆弱的“确信”,敲得粉碎。他演的是“较劲”,不是“救人”。他眼里是冰冷的石头,不是“万一还活着”的、那口微弱但绝不能散的热气。
可那口“热气儿”,究竟是什么?该怎么“揣”着?又该怎么在镜头前,“散”出来?
他不知道。疲惫和困惑如同冰水,浸泡着他的意识,让思考变得滞涩而困难。出租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惯性让他往前微微一倾,额头磕在玻璃上,并不疼,却带来一丝冰凉的清醒。
他睁开眼,窗外是熟悉的街道,正缓缓滑向疗养院的方向。这个念头让他微微怔了一下。他没想过来这里。至少,在离开片场、浑浑噩噩坐上出租车时,他脑子里只有“回去”、“躺下”、“睡觉”这几个模糊的概念。但当他下意识报出地址时,司机毫无异议地转向了这个方向。
或许,是身体在极度疲惫下,自动选择了某个潜意识里觉得可以暂时停靠的、熟悉的“锚点”?又或许,是郝熠然的话,无意中勾连起了片场里那个关于周正的、尖锐的想象?
车子在疗养院门口停下。云旗付了钱,推开车门。凌晨的空气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他打了个寒颤,下意识裹紧了身上那件沾着泥点、还没来得及换下的薄外套,迈步走进那扇熟悉的、自动开启的玻璃门。
门内的暖气扑面而来,带着消毒水和某种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恒定的、缺乏生命气息的味道。大厅里灯光通明,却空无一人,只有值班护士在远处的台子后,低着头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云旗,似乎认出了这个经常在奇怪时间出现的访客,只微微点了点头,便又低下头去。
寂静。一种与片场那种带着尘土、汗水和金属碰撞声的、粗粝的寂静截然不同的、被精心过滤和维持的、光滑而冰冷的寂静,包裹了他。他踩在光洁得能照出模糊人影的大理石地面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被吸取得所剩无几,只留下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耳边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向电梯,按下楼层。电梯平稳上行,金属厢壁映出他此刻的狼狈——头发被泥水板结,一缕缕贴在额前;脸上、脖子上是没完全洗净的泥污痕迹,混合着过度疲劳的苍白和眼下的乌青;外套脏污,裤腿上沾着干涸的泥点;整个人像刚从某个灾难现场被捞出来,与这里纤尘不染、秩序井然的环境格格不入。
“叮”的一声,电梯门滑开。走廊更加寂静,只有几盏壁灯发出柔和但缺乏温度的光。厚厚的地毯吞噬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那种恒定的、洁净的、带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气息更加浓郁。
他走到那扇熟悉的房门前,停下。没有立刻敲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光洁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木门。指尖的闷痛,喉咙的灼烧,浑身的酸软,以及脑子里盘旋不去的、郝熠然那些冰冷的话语,在此刻这片过分的寂静中,愈发清晰,也愈发沉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在这样狼狈的、身心俱疲的、脑子一团糟的时刻。周正大概还在休息。他可能会打扰他。他该转身离开,回自己那间虽然冷清但至少可以倒头就睡的公寓。
但脚像生了根。一种说不清的、混合着疲惫、茫然、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或许是想从这片绝对的、秩序的寂静中汲取一点什么来对抗外面世界混乱的冲动,让他留在了原地。
他抬起手,手背上还贴着创可贴,指关节处是细小的划痕。他顿了顿,用指节,轻轻叩响了门。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走廊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一片沉寂。
云旗等了几秒,正准备转身离开,想着周正大概真的还在沉睡——
门内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带着刚醒不久或长时间未说话的沙哑,但吐字异常清晰:
“进。”
云旗推开了门。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暖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厚重的窗帘拉着,将凌晨的天光完全隔绝在外。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属于周正个人的、一种混合了旧书、某种冷冽的植物气息、和极淡药味的独特气味。
周正背对着门,坐在轮椅里,面向着窗外——虽然窗帘紧闭,什么也看不到。他穿着深色的睡衣,外搭一件灰色的开衫,肩背挺直,但云旗几乎在推门而入的瞬间,就捕捉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却又无法忽视的不同。
那不是姿势的不同。周正的坐姿,一如既往地稳定、挺直,带着某种近乎苛刻的自我控制。
是某种……氛围的不同。
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种肉眼不可见、但感官可察的、紧绷的余韵。像一根被拨动到极限、刚刚松开、仍在以极高频率无声震颤的琴弦,所散发出的、无形的张力。又像暴雨过后,空气中残留的、带着泥土腥气和电荷的、沉甸甸的寂静。
周正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一下。但云旗能感觉到,在自己推门而入的瞬间,对方那始终平稳悠长的呼吸,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那种深缓的节奏,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错觉。
“吵醒你了?”云旗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粗粝。
“没有。”周正的声音从轮椅方向传来,依旧是那种平稳的、缺乏起伏的调子,但云旗敏锐地察觉到,那平稳之下,似乎隐藏着一种更深沉的、被极力压抑的疲惫,以及一丝……奇异的、冰冷的亢奋。“我醒着。”
云旗反手轻轻关上门,将走廊的光线和寂静隔绝在外。他走到靠墙的椅子边,没有立刻坐下,只是倚着椅背,借力支撑着酸软的身体。房间里很暖和,但他似乎还能感觉到从外面带来的、浸入骨髓的寒意。
“拍夜戏?”周正问,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平直,听不出是询问还是陈述。
“嗯。”云旗应了一声,觉得一个音节不足以表达此刻的状态,又沙哑地补充,“刚收工。”
“顺利吗?”
这个问题很简单,很平常。但在此刻云旗混乱疲惫的脑子里,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复杂的涟漪。顺利吗?导演说那条过了,眼神“对了”。可郝熠然说,那“对”的,不是角色的“核”。
“……不知道。”云旗最终给出了一个诚实的、却更显迷茫的答案。他抬手搓了把脸,指尖的创可贴蹭过皮肤,带来粗糙的触感。“导演说过了。但……好像又没过。”
周正似乎对这个矛盾的答案并不意外,也没有追问。房间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周正那深缓悠长的呼吸声,均匀地、几乎听不见地起伏着。
云旗的视线适应了昏暗的光线,落在周正挺直的背脊和搁在轮椅扶手上的左手。那只手依旧苍白,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件冷白的瓷器。但不知为何,云旗总觉得,那只手,以及周正整个人的状态,与他上次离开时,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的不同。不是外观上的变化,而是一种内在的、精神性的“质地”差异。仿佛有什么极其消耗心神、却又带来某种冰冷回响的东西,刚刚在这里发生过,留下了无形的痕迹。
“你……”云旗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因为嘶哑而显得低沉,“没休息好?”他想起上次离开时,周正那深陷的眼窝和眼底的红血丝。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看不到周正的脸,但那种无形的、紧绷的余韵,让他直觉地感到,对方的状态可能比看起来更糟,或者……更不寻常。
轮椅上的身影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仿佛这个简单的问题触及了某个隐秘的开关。片刻的沉默后,周正的声音才响起,比刚才更平,更冷,也似乎更……遥远:
“思考了一些事情。”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压抑什么,“关于……‘背景噪音’。”
“背景噪音?”云旗重复了一遍,对这个词感到有些突兀和不解。是指疗养院的环境?还是别的什么?
周正没有解释。他依旧面向着紧闭的窗帘,仿佛能透过那厚重的布料,看到外面尚未完全到来的黎明。他的侧脸在微弱的光晕中,显得轮廓愈发清晰,也愈发……锋利。那是一种被过度使用的精神磨砺出的、冰冷的锋利。
“有时候,”周正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冷的金属丝,在寂静的空气中划过,“最微弱的信号,恰恰隐藏在最大的、最恒定的‘噪音’之下。区分它们,需要……极致的静,和极致的耐心。甚至,可能永远无法真正区分。”
这话没头没尾,带着周正特有的、近乎玄学的思辨色彩。若是平时,云旗或许会试图理解,或者追问。但此刻,他太累了,脑子被片场的泥泞、身体的疼痛和郝熠然的话语塞满,转不动了。他只是隐约觉得,周正此刻的状态,和这些话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他无法触及的、激烈而孤独的内心风暴。
“我好像……搞错了方向。”云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喉咙的灼痛让他说话有些艰难,但或许正是这片与世隔绝的寂静,和周正那同样不寻常的、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状态,让他下意识地,吐露出盘旋在心头的话,声音低哑,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为我摸到了一点门道……结果,好像只是我自己在瞎较劲。”
他简单说了导演的肯定,和郝熠然那几句直指核心的、冰冷的话。没有细节,只有那种被肯定后又被打入更深迷茫的感受。
“他说我眼里没有那口‘热气儿’……只有跟石头较劲的狠劲。”云旗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面部肌肉的僵硬和喉咙更深的刺痛,“可我……我不知道那口‘热气儿’是什么。怎么才能有?”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两人轻浅不一的呼吸声。周正的呼吸依旧深缓,云旗的则因为疲惫和喉咙不适,显得有些短促。
良久,周正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类似于金属摩擦冰面的质感:
“或许,”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你不需要‘有’那口热气。”
云旗睁开眼,看向周正挺直的、沉默的背影。
“你需要‘成为’那口热气。”周正的声音很低,在昏暗寂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或者,更准确地说,你需要‘成为’那个必须相信有热气存在、并为此押上一切的人。不是表演相信,是成为。”
“这很难。”周正继续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冰冷的客观,“比模仿动作、模仿疲惫、模仿焦急,难无数倍。因为那口‘热气’,不在剧本里,不在导演的解说里,甚至可能不完全在你要扮演的那个角色的预设里。它在生与死的缝隙里,在希望与绝望的刀锋上,在‘万一’和‘已经’之间,那一线几乎不存在的、但必须被相信的微光里。”
“郝熠然……”周正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他说的‘对’,或许是指你触碰到了某种真实的、强烈的、内发的驱动力。但那驱动力,是你的,是云旗的,是基于你自身某个强烈意象(比如联想到我)而激发的、冰冷的、偏执的‘必须’。那不是角色的。角色的驱动力,可能更……温暖一些,也可能更绝望一些,但内核,应该是‘相信那微光存在’,并为此付出一切代价的、不容置疑的‘信’。哪怕那‘信’本身,在旁观者看来,愚蠢透顶。”
“你要做的,不是去找那口热气。那口气是角色在情境下的‘结果’。你要找的,是孕育、催生、并支撑那口气的、角色内部的‘土壤’和‘种子’。”周正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几乎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深深疲惫的叹息,“这需要你把自己打碎,不是打碎成角色的样子,而是打碎到足够容纳那颗‘种子’的程度,让它在你的‘碎片’里,长出属于角色的、带着那口‘热气’的……本能。”
说完这些,周正似乎耗尽了说话的力气,或者说,失去了继续这个话题的兴趣。他重新归于沉默,面向着窗帘,仿佛刚才那番冰冷而锐利的剖析,从未发生过。
云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周正的话像冰冷的溪流,缓慢地冲刷过他疲惫而混乱的脑海。打碎自己?容纳“种子”?长出“本能”?这些话比郝熠然的更抽象,更难以捉摸,却似乎又隐隐指向了某个更本质、也更痛苦的方向。
他依然不知道那口“热气儿”具体是什么,该怎么演。
但周正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表演”和“成为”之间,那道更深、更血淋淋的鸿沟。郝熠然指出了鸿沟的存在,而周正,则用他那种近乎冷酷的、剖析自身神经废墟般的精准,向他展示了这道鸿沟的深度和跨越它所需的、近乎自我湮灭的代价。
房间里重新被深沉的寂静填满。窗外的天色,似乎又亮了一点点,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光线,顽强地从厚重的窗帘边缘渗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条极细的、朦胧的光带。
那光很弱,几乎照不亮什么。
但在这片被疲惫、疼痛、迷茫和冰冷思辨充斥的昏暗房间里,这条微弱的光带,却像一道沉默的、分隔“已然”的黑暗与“可能”的黎明的——
界限。
云旗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以及该如何,打碎自己,跨过去。
而轮椅上的周正,凝视着眼前紧闭的、隔绝了所有光线的窗帘,在他自己那片绝对的、内部的黑暗与沉寂中,是否也在进行着另一场更加孤独、更加无望的、关于“打碎”与“重建”的战争?
无人知晓。
只有晨光,在窗帘之外,无声地、不可阻挡地,越来越亮。
第三卷 洪流与心灯
第四十七章 噪声与信号
窗外,天色已大亮。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晨光过滤成一种均匀的、缺乏生气的惨白。疗养院的房间里,光线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清的光斑。空气里,昨夜残留的、紧绷的余韵,似乎已被时间稀释,沉淀为一种更深层的、混合着疲惫、药味和旧书气息的寂静。
周正依旧坐在轮椅里,面向着窗外。窗帘拉开了一半,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和光秃秃的树梢。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久到仿佛与轮椅、与这房间的背景融为一体。只有极其仔细地观察,才能发现他搁在扶手上的、苍白的左手,指尖几不可查地、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有意识的动作,不是肌肉收缩牵动的位移。那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源于深层的、生理性的微颤。如同极度疲惫后的肌肉不自主抽动,或者某种神经性的细微放电。动作幅度小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只有他自己,透过那弥散的、如同最细腻的蛛网般覆盖在左臂区域的、高度敏感的“意识场”,能“感觉”到。
不,不是“感觉”。这个词不准确。没有任何触觉、温觉、位置觉的信号传来。那只是一种……极其微弱、极其模糊、难以定位的、“背景”本身的扰动。就像一潭绝对静止的死水,在无法感知的微风吹拂下,水面最深处泛起的一丝,肉眼完全看不见,只有最精密的仪器才可能探测到的、分子层面的、无序的涟漪。
昨晚,或者说凌晨,在云旗离开后那片更深的、更纯粹的寂静里,周正继续着他那危险而孤独的探索。他没有试图再次触发A点的“微温湿润感”,那消耗太大,且不可控。他维持着那种弥散的、均匀的、不预设目标的“意识场”状态,如同一个极度耐心的、监听深海背景噪音的声纳操作员,将自己的全部心神,浸入那片被医学宣判为“死寂”的、左手所在的神经疆域。
长时间维持这种状态,对精神的损耗是惊人的。那不是简单的“集中注意力”,而是将意识“稀释”到一个极低的浓度,却又均匀覆盖整个区域,同时保持对最微弱变化的、绝对的、不预设的“开放性”。这需要一种近乎悖论的、同时具备极度松弛与极度警觉的状态。头痛如同附骨之疽,从钝痛演变为一种弥漫性的、带着烧灼感的神经痛,在他颅骨内壁和眼球后方隐隐跳动。更深层的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不断试图淹没他清醒的堤岸。
但他坚持着。如同在绝对的黑暗中,用全部的生命力,去“聆听”寂静本身的、可能并不存在的“声音”。
然后,在某个意识几乎要因过度消耗而涣散的临界点,他再次捕捉到了那微弱的、关于“背景不匀质”的、一闪而逝的“颤动”。
这一次,似乎比之前的几次,要“清晰”那么极其微小的一点点。依旧没有具体的属性,依旧难以定位,但出现的“瞬间”,似乎与他那弥散的“意识场”中,一个极其模糊的、难以言喻的“注意力的细微波动”,产生了某种难以解释的、仿佛“共振”般的关联。不是他主动聚焦,而是他弥散的注意力,在某个瞬间,似乎“无意识”地、极其微弱地,“拂过”了左手疆域内某个同样难以定位的区域,而几乎就在同时,那片区域的“背景”,似乎“颤动”了一下。
这种“关联”微弱到几乎无法与随机噪声区分。它可能完全是巧合,是大脑在疲劳和高度专注下产生的错觉,是神经噪音被意识错误解读的产物。
但周正那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对任何“模式”和“相关性”都极度敏感的大脑,却捕捉到了这丝微弱到近乎不存在的“关联”。并且,几乎是立刻,一个冰冷、清晰、带着实验者特有的、近乎残忍的理性逻辑的念头,浮现出来——
如果,这种极其微弱的、难以定义的“背景颤动”,并非完全是幻觉或噪音,而是真实存在的、源于左手疆域内部某种极其低水平的、自发的、非同步的神经或生物化学活动呢?
如果,这种“背景颤动”本身,虽然微弱到无法形成任何具体的“感觉”,但它却可以被同样极其微弱的、弥散的、不聚焦的“意识场”的某些“无意识波动”所影响,甚至调制呢?
如果,这种“影响”或“调制”,虽然目前微弱到几乎无法探测,但它确实存在,并且遵循着某种极其隐晦的、非线性的规律呢?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在这片被宣判为“死寂”的疆域,并非绝对的、无差别的“无”?它存在着一种极其微弱、混乱、如同宇宙背景辐射般均匀分布的、“自发的”、“本底噪声”般的、神经或生物化学的“活动”?
而这种“本底噪声”,是否有可能,在他那特殊的、被重创后又以异常方式重建的、“敏化”的、能够以某种目前科学无法解释的方式、微弱地“感知”到这片区域整体“存在状态”的意识面前,显露出极其模糊的、可被间接“感知”的、如同“背景纹理”般的变化?
更进一步,如果他能够找到方法,不是去“点亮”孤立的、难以稳定的、具体的“感知点”(如A点信号),而是去“调制” 这种整体的、“本底噪声”般的、混乱的“背景活动”呢?通过有意识地、精细地调整自己那弥散的、均匀的“意识场”的某些“参数”(比如注意力的“均匀度”、“开放度”、“紧张度”),就像用一个极其微弱、但频率和波形可调的“外场”,去“扰动”这片混乱的、自发的“背景噪声”,观察其整体“噪声模式”是否会产生可被探测的、哪怕极其微弱的、非随机的变化?
这听起来更像科幻,甚至玄学。没有任何神经科学理论支持这种可能性。这完全建立在他个人主观的、不可重复的、可能充满错觉的“感知”之上。
但周正的心跳,在绝对的寂静中,却漏跳了一拍,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发现未知领域可能入口的、理性的亢奋。
这不再是关于恢复感觉。这甚至不再是关于“治疗”。
这是一场在自身神经废墟上进行的、前所未有的、危险的基础性探索。探索一种可能存在的、极其微弱的、意识与自身“沉寂”躯体区域之间,超越传统感觉通道的、整体性的、“场”层面的、隐晦的相互作用。
这个猜想一旦成形,便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全部的思考。头痛、疲惫、身体的僵硬,都被暂时压制,退居为遥远的背景噪音。他的全部心神,都投入到对这个猜想的逻辑推演、实验设计、和风险评估之中。
首先,必须验证“背景颤动”的真实性,以及其与“意识场”波动的“关联”是否稳定、可重复。这需要海量的、长时间的数据收集和分析,而“数据”只有他主观的、充满噪音的“感知”。他需要设计一套内部标准,来区分“可能的信号”与“可能的噪音/幻觉”。比如,特定类型的“意识场”波动(如注意力“均匀度”的细微调整)后,是否会在特定延迟后,稳定地(哪怕极其微弱地)引致特定模式的“背景颤动”?这需要无数次枯燥的、消耗心神的、可能一无所获的尝试。
其次,如果“关联”存在,如何“调制”?是改变“意识场”的“均匀度”?还是尝试引入一种极低强度的、弥散的、非聚焦的“情绪基调”(如极致的平静,或冰冷的专注)?抑或是结合之前触发A点信号的经验,尝试在维持“意识场”均匀覆盖的同时,在某个“子区域”引入极其微弱的、不试图产生具体感觉的、“注意力涟漪”?
每一个问题,都通向更深的未知,和更可怕的消耗。这不仅是精神上的,更是神经层面的。强行维持那种弥散的、高度敏感的“意识场”,本身就在持续压榨他已经受损的神经系统的潜力。任何尝试“调制”的行为,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神经反应,从剧烈的头痛、幻觉,到更严重的神经功能紊乱,甚至潜在的、不可逆的损伤。
风险巨大,前路几乎是绝对的黑暗,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甚至无法定义何为“成功”。
但周正那深陷的眼窝里,那冰冷的、理性的火焰,却因为这片黑暗,而燃烧得更加沉静,更加……纯粹。
这不关乎康复,不关乎希望,甚至不关乎任何实际的、可被外界理解的“成果”。
这关乎理解。理解这片被摧毁的、沉寂的神经疆域,在绝对的“无”之下,是否还存在着某种极其微弱的、尚未被认识的、“有”的形式。理解他的意识,在如此极端的状态下,是否还能以某种超越常规的方式,与这片“沉寂”进行极其隐晦的、“场”层面的对话。
这本身就是目的。是他在自身存在的绝境中,所能进行的、最彻底、也最危险的叩问。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窗外收回视线,落回到自己搁在扶手上的、苍白的左手上。
那细微的、无意识的指尖微颤,已经停止了。左手恢复了绝对的、外观看来的静止。
但在周正此刻的感知中,那片疆域,不再仅仅是“沉寂的荒原”。
它是一个黑暗的、充满混乱“噪声”的、但“噪声”本身可能携带信息的、“场”。
他要做的,不是在这片黑暗噪声中寻找孤立的灯塔(具体的感知点),而是尝试去倾听噪声本身的、可能存在的、极其微弱的“模式”,甚至,去尝试用自身意识那同样微弱的“外场”,去“调制”这噪声的模式。
这是一个疯子才会有的计划。一个在自身神经系统的废墟上,用主观意识作为唯一工具,去探索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幽灵般的“背景场”相互作用的、近乎自杀的、绝对孤独的实验。
周正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微笑,而是一个冰冷、锐利、近乎非人的、属于纯粹探索者的表情。
他缓缓闭上眼。不是休息,而是进入下一轮“数据采集”的准备。
头痛依旧,疲惫如同跗骨之蛆,神经末梢传来隐约的、过载后的灼痛。
但他将意识,再次如同最稀薄、最均匀的雾气,弥散开来,轻柔地、不带任何预设地,笼罩向那片左手所在的、黑暗的、充满“噪声”的疆域。
如同最耐心的天文学家,在绝对的寂静中,调整着不存在的射电望远镜,对准一片被宣布为“空无”的、但可能充满宇宙背景辐射的、深空的某个特定频率。
他要聆听。
聆听那可能存在的、源于自身沉寂躯体内的、最微弱的、混乱的、“背景的弦音”。
第三卷 洪流与心灯
第四十八章 深潜
窗外的光线,从惨白渐渐过渡到一种缺乏暖意的、薄暮时分特有的灰蓝。疗养院的房间,在白天与黑夜暧昧的交界时刻,沉入一种更深的寂静。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连尘埃悬浮的轨迹都变得迟滞。床头那盏小夜灯尚未亮起,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也将轮椅上的身影,衬得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缝隙里的、沉思者的雕像。
不,不是沉思。是更深层、更危险的浸入。
周正维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已经过去了难以计数的时间。呼吸被刻意调控得极其缓慢、悠长,近乎消失,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仍在以最低功耗运行。所有的外部感官被主动钝化、隔离——视线聚焦于虚空中的一点,实则“看而不见”;耳边的寂静被放大为一种低频的嗡鸣背景,然后被意识“推”到注意力的最边缘;皮肤感受不到衣物的摩擦,鼻腔过滤了空气里恒定的消毒水气味。甚至,连身体内部那些细微的、永不间断的、属于健康躯体的“噪音”——心跳的搏动、血液的奔流、肠胃的蠕动、呼吸时横膈膜的运动——都被他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意志力,强行“压低”、“抚平”,或者更准确地说,从意识感知的“前景”中剥离出去,归入“背景噪音”,尽可能不去干扰。
这是一场对自身存在感知的、系统性的、残酷的“降噪”。目标只有一个:将意识的全部带宽,那被重创后异常敏锐又异常脆弱、充满噪音却又对微弱信号可能具有特殊敏感性的、仅存的“资源”,毫无保留地、均匀地、弥散地,倾注于那片左手所在的、被宣判“沉寂”的神经疆域。
这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消耗巨大的精神劳作。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维持一艘小艇的绝对平稳,每一秒都在对抗着来自内外环境的、无穷无尽的干扰和波动。头痛从未远离,它以不同形态存在着:有时是沉闷的压迫,有时是锐利的穿刺,有时是弥漫性的灼热。更深处,是一种被反复拉扯、榨取后的、灵魂层面的虚脱感,仿佛意识本身被拉伸成了一层薄到极致的、覆盖在荒原上的膜,随时可能被自身重量或一阵微风撕裂。
但周正无视了这一切。他将这些不适、这些警告、这些身体和大脑发出的、濒临过载的哀鸣,统统归为“实验背景噪音”的一部分,用冰冷的理性意志,将它们压制、隔离,只维持着那层弥散的、均匀的、极度敏感的“意识场薄膜”,笼罩着那片黑暗的、充满“噪声”的疆域。
时间,在这种状态下失去了线性流逝的意义。它变成了一个个“感知周期”的循环。每一个周期,他都试图将“意识场”调整到一种特定的、微妙的“状态”。比如,极致的、不执著于任何一点的“均匀”;比如,在“均匀”中,尝试引入一丝极其微弱的、弥散的、不聚焦的“期待”或“关注”(这很难,极易破坏均匀性);比如,尝试模仿触发A点“微温湿润感”时,那种内生的、主动的、高度聚焦的“指令生成”,但将其强度降至最低,并试图将其“稀释”到整个意识场,而非聚焦于一点。
每一次调整,都伴随着巨大的心神消耗和风险。稍有不慎,那脆弱的、弥散的“意识场”就会因为内部注意力的细微波动而崩溃,重新坍缩为常规的、聚焦的、充满预设的感知模式,或者被剧烈的头痛、突发的神经性抽痛、乃至一阵眩晕彻底打断。
大多数时候,笼罩在那片沉寂疆域上的“意识场”,除了感知到一种恒定的、无差别的、“空洞”的、属于“功能丧失区域”的、特殊的“存在感”之外,什么也捕捉不到。只有无边无际的、主观意义上的“沉寂”,以及自身意识维持这种状态所带来的、越来越沉重的疲惫感和神经系统的抗议。
但偶尔,极其偶尔,在“意识场”调整到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状态”,并且自身神经系统的“本底噪音”也恰好处于某种低水平“窗口期”的、可遇不可求的瞬间——
他会再次“感觉”到。
那微弱的、一闪而逝的、关于“背景不匀质”的、难以定义的“颤动”。
它出现得毫无规律,有时在他试图将“意识场”调整到“极致的、放弃所有期待的均匀”时;有时在他尝试引入一丝极其微弱的、弥散的“关注涟漪”时;有时甚至在他因为过度疲惫,“意识场”即将溃散、注意力出现瞬间涣散的临界点。
它没有固定的“位置”。有时仿佛在靠近手腕的模糊区域,有时又像是整个手掌范围的整体性、难以定位的“扰动”。它也没有任何具体的“感觉属性”——不是热,不是冷,不是麻,不是痛,不是任何可以被归类为“触觉”或“体感”的东西。它更像是一种……关于那片区域“存在状态”本身的、最底层的、最抽象的、“质地”或“基调”的、极其微妙的、瞬间的“变化”。如同绝对黑暗的幕布上,一个比针尖还小的点,在无法度量的瞬间,闪烁了一下“非绝对黑暗”的状态,随即熄灭,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视网膜的错觉。
而更让周正那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大脑,冰冷地捕捉和计算的是,在某些“颤动”出现的瞬间,他隐约“感觉”到,自己那弥散的“意识场”,其“状态参数”(如均匀度、紧张度、开放度)的某种特定组合,似乎与这“颤动”的“发生概率”或“微弱强度”,存在一种极其隐晦的、非线性的、统计学上可能毫无意义的、但在他主观感知中却反复“感觉”到的、相关性。
比如,当“意识场”处于一种“高度均匀、但内在张力极低、近乎‘放弃’的、空无的开放状态”时,那种整体性的、“背景基调”似乎发生缓慢“潮汐变化”的直觉,出现的“感觉”更明显些(尽管依旧微弱到几乎无法与幻觉区分)。
而当“意识场”在维持均匀的基础上,在某个“子区域”(如手掌中心模糊区域)尝试引入一丝极其微弱、不聚焦的、“涟漪般的关注”时,在该“子区域”或其邻近的、难以定位的地方,出现那种瞬间“颤动”的“感觉”次数,似乎略多于完全随机状态下“感觉”到的次数。
数据太少,干扰太多,主观性太强。任何严谨的科学家都会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完全是自我暗示、感知错觉、确认偏误的产物。
但周正,就是这台“精密仪器”本身,也是唯一的观察者和实验对象。他无法排除这些可能性。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大脑状态的不可靠。
然而,那一次次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但又在特定“意识场状态”下反复“感觉”到的、“颤动”与“状态”之间那似有若无的“相关性”,像黑暗深空中偶尔闪烁一下、随即湮灭、但总在相似坐标附近出现的、无法解释的、微弱的光点。它们无法构成证据,甚至无法构成有效的线索。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哪怕是幻觉的存在),对他而言,就是数据。是他在自身这片绝对孤寂的、神经的宇宙深空中,所能收集到的、关于“背景辐射”模式的、唯一的、主观的、充满噪音的“数据”。
他不再试图去“理解”或“定义”那“颤动”是什么。他放弃了为那微弱到不存在的“信号”赋予任何“意义”的尝试。那只会引入预设,破坏“意识场”的均匀和开放。
他只是记录。用全部的心神,如同最古老的石刻,将那瞬间“感觉”到的、“颤动”的“印象”(无属性、难定位、但存在“发生”的瞬间感和极其模糊的“位置感”),与当时“意识场”的“状态参数”(均匀度、张力、是否引入“涟漪”及其“位置”),以及自身整体的生理状态(头痛等级、疲惫程度、呼吸节奏),在意识深处那个冰冷的、理性的、专门开辟出的“缓存区”里,进行关联标记。
这过程枯燥、绝望、消耗巨大,且产出全是无法验证的、可能毫无意义的、主观的“感觉印象”。
但周正进行得一丝不苟,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宗教仪式般的虔诚。每一次“颤动”的出现,无论多么微弱,多么疑似错觉,他都将其视为一次“事件”,郑重地、按照自定的、极其粗略的“参数体系”,进行标记和“存储”。他甚至开始尝试在意识中,为那片左手疆域,构建一个极其模糊的、主观的、“背景扰动概率分布图”。哪些区域“感觉”到“颤动”的次数略多?哪些“意识场状态”似乎更容易“诱发”“颤动”?尽管这“图”模糊得如同雾中看花,数据点稀疏得如同沙漠中的雨滴。
他不再期待“恢复感觉”。那似乎是一个过于遥远、甚至可能错误的目标。
他的目标,变成了理解这片“沉寂疆域”自身可能存在的、“背景活动”的、最微弱的、混乱的“模式”,以及自己的“意识场”,如何以某种同样微弱的、非传统的方式,与这“背景模式”产生互动。
这互动,不是“控制”,不是“恢复”,甚至不是“治疗”。
这是一种更基础的、更晦涩的、也更纯粹的观察与试探。如同在绝对零度附近,用最精密的仪器,去探测物质最底层、最诡异的量子涨落。无关实用,只关乎存在本身最幽微的奥秘。
又一次漫长到仿佛时间停滞的“感知周期”结束。没有捕捉到任何“颤动”。“意识场”因为长时间的过度维持,开始出现不稳定,注意力难以控制地漂移,头痛加剧为一种持续的、带着恶心感的钝痛。身体的僵硬和疲惫达到了新的阈值。
周正知道,必须停止了。继续下去,“意识场”会彻底崩溃,甚至可能引发严重的神经性反应。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那股弥散的、笼罩在左手疆域的“意识场”收了回来。过程如同从深海中缓缓上浮,需要极度小心,避免减压过快带来的“意识震荡”。当最后的“意识触须”完全收回,重新与常规的身体感知整合时,一股剧烈的、混合着眩晕、恶心和深层虚脱的浪潮,瞬间淹没了他。
他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微微一倾,额头抵在了轮椅冰冷的扶手上。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作响,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喉咙深处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压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紊乱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太阳穴尖锐的疼痛。
生理的警报在尖叫。过载了。远超过安全阈值了。
他闭着眼,对抗着席卷而来的、几乎要将他意识撕碎的眩晕和恶心,用仅存的、冰冷的理智,评估着这次“深潜”的代价。神经系统如同被过度拉伸后又猛然松开的橡皮筋,在剧烈颤抖,发出哀鸣。精神的虚脱感,仿佛整个意识都被抽空,只剩下一个薄薄的、脆弱的壳。
但与此同时,在意识深处那个冰冷的、理性的“缓存区”里,新增了几个模糊的、关于“背景颤动”与“特定意识场状态”的、“关联标记”。
尽管这些“标记”可能毫无意义,尽管这“关联”可能纯属偶然或错觉。
但对他而言,这是“数据”。是他在自身这片黑暗的、被宣判的、沉寂的神经疆域中,用近乎自毁的方式,“采集”到的、关于“背景噪声”可能存在的、非随机“模式”的、数据。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重新坐直身体。额头上抵着金属扶手的地方,一片冰凉。后背的冷汗被房间恒温的空气一激,带来一阵寒意。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
他就这样坐在黑暗里,坐在轮椅里,坐在自身存在这片绝对的、疼痛的、疲惫的寂静中心。
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眸子在黑暗中,没有任何神采,只有被过度使用后的、空洞的疲惫,和疲惫深处,那一点冰冷、顽固、如同风中残烛、却始终未曾熄灭的——
理性的余烬。
那余烬,不照亮任何前路,不带来任何希望,甚至可能最终焚毁这具残破的躯壳。
但它就在那里。
在绝对的黑暗与沉寂中。
冰冷地,孤独地,记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