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洪流与心灯
第三十八章 片场与洪流
影视基地的“洪水救援”片场,在午后炽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超现实的景象。
这里原本是一个废弃的工业园区,巨大的厂房骨架裸露着锈蚀的钢梁,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水泥地,到处散落着褪色的塑料桶、断裂的管道和不知名的工业废料。但此刻,这片废墟被精心改造成了一个微缩的“灾难现场”。
三台大功率水泵正发出沉闷的、永不停歇的轰鸣,将附近河道抽上来的浑浊河水,通过粗大的黑色橡胶管,持续不断地注入片场中央一个用沙袋和防水布临时围堵出的、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蓄水池”。池水浑浊,泛着黄褐色的泡沫,水面上漂浮着刻意放置的破旧家具碎片、塑料瓶、甚至还有一两个半沉半浮的玩具娃娃,营造出灾难后的混乱感。池子边缘,水泥地面被水浸湿成深色,蔓延开一片泥泞。
“蓄水池”的一侧,搭建着一个简陋的、摇摇欲坠的“二层民房”布景。说是民房,其实只是用轻质钢材和木板搭出的骨架,外面糊着仿砖墙的泡沫板,窗户是空的,门半敞着。布景底部浸在浑浊的水里,水面几乎淹到一楼的“窗台”。几条粗大的安全绳从房顶的钢梁垂下,连接着下方水中几个穿着橙色救援服、正在“挣扎”的群众演员。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水泵柴油机排出的淡淡废气,以及阳光暴晒下湿润地面蒸腾起的土腥味。巨大的照明灯架在周围高台上,即使是在白天,也散发着补充性的、刺眼的白光。导演监视器、录音杆、穿梭往来的场务、穿着各种颜色马甲的工作人员……所有这一切,构成了一个高度组织化、却又在模拟混乱与危险的奇异空间。
云旗站在“民房”布景的“二楼”边缘——其实只是一个离地约三米高、用钢板加固的狭窄平台。他穿着一套略显陈旧、沾着污渍的橙色救援服,救生衣的搭扣勒得很紧,头盔的带子在下颌处扣牢。脸上被化妆师精心涂抹了泥水污迹和疲惫的阴影,嘴唇因长时间浸水而显得苍白干裂。但他的眼睛很亮,是一种近乎亢奋的、高度集中的亮,紧紧盯着下方浑浊翻涌的水面,以及水中那几个正在按照指令“呼救”和“挣扎”的同伴。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刺痛。救援服内的速干衣早已被汗水和偶尔溅起的水花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三米的高度并不算高,但下方是不断波动、深浅不明、漂浮着杂物的浑水,耳边是水泵持续不断的轰鸣、导演通过喇叭传来的模糊指令、以及群众演员刻意营造的呼救声……所有这些感官信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强大的、令人心神紧绷的“场”。
“云旗!郝熠然!准备!”导演的声音透过有些失真的喇叭传来,“A机位就位!B机跟进水下镜头!安全员盯紧!演员注意呼吸节奏——开始!”
云旗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河水腥气和尘土味。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装备的郝熠然——他的搭档,戏里的救援班长,一个经验丰富、性格沉稳的老消防员扮演者。郝熠然朝他微微点头,眼神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走!”郝熠然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云旗没有犹豫,按照排练了无数次的动线,双手抓住从房顶垂下的安全绳,身体向外一荡,以一个标准的救援滑降姿势,从“二楼”平台边缘,向着下方浑浊的水面,纵身跃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混杂着下方水面被搅动的哗啦声。时间仿佛被拉长,他能清晰地看到水面迅速逼近,看到水中同伴仰起的、带着“惊恐”表情的脸,看到漂浮的杂物在波动的水面上打旋。
“噗通!”
冰冷的触感瞬间包裹全身。不是刺骨的寒冷,但足以让人激灵一下。浑浊的河水涌进口鼻,带着泥沙的涩味和淡淡的腥气。救生衣的浮力立刻将他往上托,但他强行控制住身体,按照训练要求,屏住呼吸,睁开眼睛——视线一片模糊的黄褐色,只能看到近处晃动的人影和漂浮物的阴影。
水下的声音变得沉闷而怪异,水泵的轰鸣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无处不在的震动。他能感觉到水流在身体周围涌动,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身上的救援服和装备,在水中变得异常沉重,却又因浮力而显得笨拙。
他按照剧本,奋力向最近的一个“被困者”(一个穿着普通衣服的群众演员)游去。动作必须有力而准确,同时要表现出在急流中挣扎的费力感。水阻力很大,每一个划臂、每一次蹬腿,都比在游泳池里费力数倍。浑浊的水不断冲击着他的面罩,试图钻进口鼻。他必须时刻控制呼吸节奏,在换气的瞬间避开涌来的浪花。
他的手终于抓住了“被困者”的手臂。触感冰凉,带着真实的颤抖(不知是表演还是冷水刺激)。对方按照指令,做出惊慌挣扎的动作,反而将他往水下带。云旗心中一惊,但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剧情需要。他双腿用力踩水,同时用另一只手稳住对方,按照救援要领,大声喊道(声音在水面和嘈杂环境中显得嘶哑而断续):“别乱动!抱住我的肩膀!”
他的声音被周围的噪音吞没大半,但那种嘶吼的力度和急切感,必须传递出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肾上腺素在飙升。这不仅仅是表演,这种冰冷、浑浊、充满不确定性的水域环境本身,就在激发着人体最原始的紧张反应。
“郝熠然!右边!还有一个孩子!”他朝着大致方向嘶吼,同时奋力拖着“被困者”向旁边一处露出水面的“水泥台”(其实是垫高的平台)移动。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水的阻力、漂浮物的纠缠、“被困者”下意识的挣扎、以及身上装备的拖累……
郝熠然的身影在不远处的水中起伏,他正试图接近另一个更小的“被困者”(一个少年演员)。他的动作看起来比云旗更沉稳,更有力,每一次划水都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高效的节奏感。即使是在表演中,那种属于真正救援者的、冷静而坚定的气质,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云旗!注意脚下!有缠绕物!”郝熠然在换气的间隙,朝他吼了一声,声音沉稳,穿透水声。
云旗低头,浑浊的水中,隐约看到几缕黑色的、像是塑料编织袋的碎片,正随着水流缠向他的小腿。他心中凛然,这不是剧本安排,是真实环境中出现的意外!他立刻停止蹬腿,改为小幅度的踩水,同时用手试图去拨开那些缠绕物。触感滑腻,带着阻力。浑浊的水让他看不清楚,只能凭感觉。
就在他分神处理脚下缠绕物的瞬间,被他拖着的“被困者”因为恐慌(或许是真实的),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手臂胡乱挥舞,差点击中云旗的面部。云旗下意识地偏头躲闪,身体失去平衡,加上脚下的缠绕,整个人向侧面一歪,呛了一大口水!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冲破水面,他感觉鼻腔和喉咙火辣辣地疼,眼前一阵发黑。浑浊的河水带着泥沙的味道充斥口腔。
“云旗!”郝熠然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真实的紧张。他放弃了原本接近“孩子”的路线,奋力向云旗这边游来。
“我……没事!”云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强行压下咳嗽的冲动,手脚并用,挣脱了脚下的缠绕,同时更用力地控制住还在挣扎的“被困者”。求生的本能和职业训练(为了演好角色,他接受了近一个月的真实消防基础训练)在这一刻压过了呛水的不适和瞬间的慌乱。他死死抓住“被困者”,用身体作为屏障,抵挡着水流的冲击,继续向“水泥台”挪动。
每一寸移动都耗费巨大的体力。汗水、河水、还有刚才呛进去的水,让他感觉呼吸道和眼睛都在灼烧。救援服湿透后紧紧裹在身上,限制着动作。头盔不断有水顺着边缘流下,模糊视线。
终于,他的脚触碰到了“水泥台”的边缘。他奋力将“被困者”先推上去,然后自己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瘫倒在粗糙的台面上,剧烈地喘息着,咳嗽着,吐出嘴里的泥沙。阳光刺眼地照在脸上,与刚才水下浑浊冰冷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
郝熠然也拖着那个“孩子”游了过来,两人合力将“孩子”弄上平台。郝熠然的气息也有些急促,但比云旗平稳得多。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云旗的状况,沉声问:“真没事?呛得厉害吗?”
云旗摆摆手,还在咳嗽,说不出话,但眼神示意自己还好。
“卡!”导演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兴奋,“很好!这条情绪很真实!特别是云旗呛水那段,反应非常自然!保一条!演员休息五分钟,补妆!安全员检查水下情况,清理杂物!”
嘈杂声再次响起。工作人员围了上来,递毛巾的,补妆的,检查安全绳的。云旗坐起身,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又接过水瓶漱口,吐出来的水还是带着泥沙的黄色。喉咙和鼻腔依旧火辣辣地疼,肺部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和呛水,有些隐隐作痛。
郝熠然坐在他旁边,拧开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口,看着云旗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低声说:“刚才那下,真呛着了?不是演的?”
云旗点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嗯……真呛了。底下有袋子缠脚。”
“感觉到了。”郝熠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反应不错,没慌。真遇到情况,就这么处理。安全第一。”
云旗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和窒息感,此刻还在心头残留。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湿透的、沾满污渍的救援服,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被水泡得发白起皱的手。这只是一场模拟,一场表演。有安全绳,有安全员,有周密的预案。水是抽来的河水,不是暴涨的山洪;呼救是表演,不是绝望的哀嚎;危险是可控的,不是真正的生死一线。
但即便如此,那冰冷的触感,那浑浊的视野,那水流的拉扯力,那突如其来的缠绕和呛水,那瞬间的心跳骤停和奋力挣扎……所有这些,都如此真实地烙印在他的身体和记忆里。
他想起开拍前,导演带他们去拜访真正的消防员,听他们平静地讲述救援经历。那些平淡语气下隐藏的惊心动魄,那些被轻描淡写带过的危险瞬间。当时他更多的是作为演员在汲取素材,寻找角色的心理依据。
但现在,在这片浑浊的、模拟的“洪水”中,仅仅是一次意外的呛水,一次小小的缠绕,就让他如此狼狈,心跳如鼓。
那些真正冲向洪水的人呢?那些没有安全绳,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面对的是真正的、吞噬一切的激流、倒塌的房屋、断裂的电线、以及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的人呢?
云旗抬起头,望向片场边缘。那里,几个担任技术指导的、真正的退役消防员,正抱着手臂,沉默地看着片场中的一切。他们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神平静,甚至有些疏离。仿佛眼前这精心布置的“灾难”和“救援”,在他们眼中,只是一场过于干净、过于有序的“游戏”。
阳光炽烈,晒得人皮肤发烫。水泵依旧在轰鸣,向“蓄水池”注入浑浊的河水。工作人员在忙碌地调整设备,准备下一次拍摄。
云旗坐在粗糙的水泥平台上,湿透的救援服紧贴着身体,带来冰冷的触感。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尖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刚才呛水时那种真实的窒息感和慌乱,此刻渐渐退去,但留下了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重量,压在他的心头。
这重量,不仅仅属于他即将扮演的那个、在洪水中奋力救援的消防员角色。
更属于那些,他正在试图理解和靠近的、真实的、沉默的、在真正的洪流中逆向而行的——身影。
第三卷 洪流与心灯
第三十九章 淤泥与镜像
浑浊的、带着泥沙涩味的“河水”不断灌入,又被剧烈咳嗽的气流挤压着从口鼻中喷出。云旗趴在粗糙的、被太阳晒得微烫的“水泥台”边缘,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痉挛性的呼气都试图将侵入气管的冰冷液体和悬浮其中的细微颗粒驱逐出去。喉咙和鼻腔火辣辣地疼,像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耳朵里嗡嗡作响,外界的声音——导演的喇叭声、工作人员的嘈杂、水泵的轰鸣——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他能感觉到郝熠然有力的手掌在他背后拍打着,节奏稳定,力道适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经验老道的沉稳。“吐干净!别忍着!”郝熠然的声音很近,穿透了耳鸣,清晰而简短。
云旗又咳了几声,终于将最后一口带着泥沙的浊水吐在水泥地上,留下一小滩迅速被蒸发的暗色水渍。他大口喘息着,冰凉的空气涌入灼痛的呼吸道,带来些许缓解,但肺部和肋间依旧残留着呛水后的隐痛和不适。他抬起头,视线还有些模糊,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化妆师补上的污迹被汗水和水流冲刷,在脸上留下蜿蜒的痕迹,倒是更添了几分狼狈的真实感。
“没事吧,云旗?”执行导演凑过来,脸上带着关切,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对拍摄进程的担忧,“刚才那条效果很好,特别自然!就是呛水那段……要不要让医护看看?”
云旗摆摆手,想说话,喉咙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挤出声音:“没……事。真没事。可以继续。”声音沙哑干涩,但语气坚决。
郝熠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递过自己的水壶。云旗接过来,小心地喝了一小口,清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慰藉。他漱了漱口,将混着泥沙的水吐掉,这才感觉好受些。
“休息五分钟,补妆,整理装备!”导演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带着掌控全局的果断,“安全员,彻底检查水下!我不希望再有任何意外杂物!道具组,确认漂浮物固定!演员调整状态,我们保一条,要刚才那种真实的紧张感,但动作要更精准!云旗,注意和熠然的配合,救援节奏要卡住!”
片场再次忙碌起来。云旗坐在原地,任由化妆师用沾湿的海绵和粉扑在他脸上修补污迹,整理湿漉漉的头发。服装师过来检查他的救援服和救生衣搭扣。安全员拿着对讲机,指挥着水下的排查。
郝熠然就坐在他旁边,拧开水壶又喝了一口,目光扫过依旧有些浑浊的水面,然后落在云旗依旧微微颤抖的手指上。“第一次拍这种水戏?”他问,声音不高,只有两人能听见。
云旗点点头,扯了扯湿透的、紧贴胸口的速干衣领口,试图让更多空气进入,但收效甚微。“训练的时候,在游泳池,和这……完全两样。”他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清晰了些。
“水不一样,心气儿也不一样。”郝熠然说,他的脸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棱角分明,被“灾后”妆容强调的皱纹和风霜感,在此刻的沉静中,显出一种与周围忙碌片场格格不入的、属于真正“老”人的笃定,“池子里的水,你知道多深,知道底是平的,知道没东西会突然缠你。这水……”他朝“蓄水池”扬了扬下巴,“看着是死水,可下面有暗流,是泵打上来的,有劲。有杂物,有泥,你看不清,心里就没底。人一没底,再小的浪,也像要命。”
他说的很平淡,没有说教,只是陈述。但云旗听懂了。刚才的缠绕和呛水,那瞬间的惊慌,不正是来自“没底”吗?对水下情况的不明,对那滑腻触感本能的恐惧,在“表演”的紧张感上,又叠加了真实的、对不可控环境的身体反应。这“没底”的几秒钟,比任何精心设计的表演,都更直接地把他推向了那个“角色”可能真正会有的、在激流中命悬一线的心境。
“你演他,不只要像他那样动,做他该做的动作。”郝熠然继续道,目光从水面移开,看向云旗,那目光很沉,像他说话的语气,“更得咂摸,他为什么能那么动。他怕吗?肯定怕。是个人,被那黄汤子没头没脸地冲,被东西缠上,都怕。可光怕,人早没了,也救不了人。他得在‘怕’的边儿上,再长出一根筋,一根能管住怕,用上怕的筋。那根筋,得比怕,还硬点。”
“管住怕,用上怕……”云旗低声重复,湿透的头发贴在他额前,水珠滴落,在鼻梁上划出细小的水痕。这说法,和之前任何表演老师、导演说过的“理解角色”、“共情”、“体验”都不同。更直接,更“身体”,更……像一种在绝境中长出的、本能的“活法”。这“活法”里,有对“怕”的绝对承认,但更有一道在“怕”的惊涛骇浪中,用千锤百炼的“必须做”和“知道怎么活”筑起的、沉默的堤坝。这堤坝,是技术,是经验,是日复一日的严酷训练刻进骨子里的条件反射,是“我比这水,多知道一点,多能抗一点”的,用命换来的、对“没底”的、最结实的“底”。
“我离那根‘筋’,还差得远。”云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但眼神里,那点因真实呛水而更显真切的、对“没底”的体认,和因郝熠然的话而点亮的、对“有底”的想象,在矛盾中,让那“想演好”的执念,更沉,更实,也多了点“知难”的冷。
“都从没底开始。”郝熠然也几不可见地笑了一下,那笑纹在“风霜”的沟壑里,很淡,很实,“多呛几口,就多知道,这水,是能要人命的,但人,是能不被它要了命,还从它手里,把别个的命,
片场短暂的休整时间,在午后愈发炽烈的阳光下蒸发得飞快。化妆师在云旗脸上补着被汗水和“洪水”冲花的污迹,粉扑沾着混了褐色颜料的湿泥,一下下拍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触感和更浓重的土腥味。服装师用力拧了拧他救援服衣摆滴淌的水,检查着每一处搭扣和反光条。周围的工作人员来回奔忙,调整灯光反光板的角度,确保在水面波动时不会出现刺眼的光斑;道具组用长杆打捞着漂浮的杂物,又小心地重新固定好那些“灾难现场”必备的塑料瓶和碎木板;安全员穿戴整齐,在蓄水池边来回逡巡,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浑浊的水下。
郝熠然没让化妆师多碰自己,只接过湿毛巾用力抹了把脸,将那些刻意画出的、象征疲惫和污垢的痕迹擦得更加凌乱,却也更显真实。他拧紧水壶盖子,挂回腰间,目光落在重新变得忙碌的水面上,眼神沉静,仿佛刚才那番关于“怕”与“筋”的对话,只是水面上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转眼就被水泵持续注入的水流吞没。
“准备!回到原位!”导演的指令再次响起。
云旗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混杂着泥土、水腥、汗水、还有淡淡的柴油味。他撑着粗糙的水泥台面站起身,湿透的救援服沉重地挂在身上,救生衣的浮力块随着动作摩擦着肋骨。刚才呛水带来的喉咙刺痛和肺部隐痛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在这种湿冷与闷热的交替中,变成一种持续的、背景音般的钝感,提醒着他身体刚刚经历的不适,也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将郝熠然那番话的重量,更实地压进他的感知里。
他重新走上那狭窄的、离地三米的“二楼”平台。脚下的钢板传来被太阳晒出的微烫,与身上湿冷的衣物形成鲜明对比。郝熠然无声地跟上来,站在他旁边,检查了一下垂下的安全绳,动作利落而精准。两人没有交流,但一种基于共同目标(完成这个镜头)和刚刚分享过的、关于“真实”的短暂共鸣而形成的微妙气场,在沉默中弥漫开来。
“演员准备!A机、B机、水下C机准备!灯光就位!开始!”
场记板啪地一声脆响。
云旗再次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跃出,而是下意识地,按照郝熠然那番“咂摸”的指引,在那纵身一跃前的短暂瞬间,将目光投向下方的浑水。
水面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油腻的、黄褐色的光,漂浮物缓慢打旋。水下昏暗不明,仿佛隐藏着无数未知。刚才被缠绕、被呛水的记忆瞬间被激活,喉咙似乎又泛起那股带着泥沙的涩味,小腿肌肉也传来一阵幻痛般的紧绷。怕。是的,那冰冷的、对不可知的、对窒息的、对身体失控的“怕”,如此真实地再次从心底窜起。
但就在这“怕”升腾的瞬间,他脑子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响起了郝熠然那平实却如重锤般的话——“管住怕,用上怕”。
怎么管?怎么用?
他没有时间去深思复杂的表演理论。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的目光不再是被动地、惊慌地扫视水面,而是下意识地、极其迅速地锁定了几个点——刚才缠绕物出现的大致方位(避开)、最近的那个“被困者”的位置(目标)、以及郝熠然所在的方向(协同)。呼吸的节奏被他强行控制,从短促变得更深、更缓,试图为接下来的憋气和可能的挣扎储备更多氧气。身体的姿态也从下意识的紧绷,调整为更利于发力、也更方便应对水下突发情况的、微弓的、蓄势待发的状态。
“走!”
郝熠然的低喝再次响起。
这一次,云旗的跃出,少了几分第一次那种近乎本能的、带着表演设计痕迹的“英勇”,多了几分审慎的果决。他依旧抓住安全绳,身体荡出,但下落的轨迹似乎更“实”,对水面的“迎接”也更有准备。
“噗通!”
入水。冰冷的包裹,视野的模糊,水流的阻力,一切如旧。
但这一次,那瞬间淹没口鼻的浑浊和窒息感袭来时,那“怕”依旧在,却似乎被一道更快的、更硬的“筋”给拦了一下。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在被“被困者”挣扎带偏时出现明显的慌乱。他几乎是凭借着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和刚刚被点醒的、对“没底”的提前“打底”,在入水稳住身形的瞬间,就朝着记忆中的目标位置划去。动作依旧费力,但少了些无谓的、因恐慌而产生的多余消耗。
他抓住“被困者”,对方依旧按照指令挣扎。这次,云旗在感受到那股拖拽力的同时,没有试图用蛮力对抗,而是顺着那股力道略微下沉,同时腿部巧妙发力,改变了自己和对方在水中的相对位置,用一个更省力、也更稳固的姿势控制住了对方。他嘶吼出指令,声音透过水面传来,依旧断续,但那股必须让对方听见、必须让对方服从的、近乎本能的急切,比第一次更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力度,那不是演出来的“焦急”,而是基于“不这样做就可能失控”的、真实情境下的紧迫。
“别乱动!信我!”他吼道,浑浊的水涌进嘴角,但他立刻闭气,眼神透过模糊的面罩,死死锁住“被困者”惊恐(表演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怕”带来的紧绷,但更深处,是一种必须压过这怕、必须做成这件事的、近乎凶狠的专注。
另一边,郝熠然的救援显得更加游刃有余。他接近“孩子”的动作流畅而高效,几乎没有多余的水花。他一手绕过“孩子”腋下,另一只手划水,身体以一种稳定得惊人的节奏向平台移动,偶尔换气时,目光还会扫过云旗这边,确认情况。
两人拖着“被困者”向平台靠近。水下的昏暗、漂浮物的干扰、体力的快速消耗,依旧构成巨大的阻力。但这一次,云旗感觉自己的每一个动作,似乎都多了一点“意识”。那意识不是“我在表演救援”,而是“我在应对水流”、“我在控制目标”、“我在节省体力”、“我在寻找支撑点”。郝熠然那句“管住怕,用上怕”,像一枚投入深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怕”带来的警觉,让他对水下的危险(可能的缠绕、方向迷失、体力不支)有了更提前的预判;“怕”催生的肾上腺素,似乎被那根刚刚萌芽的、名为“必须完成”的“筋”,导引向了更精准的发力点和更持久的忍耐。
终于,再次抵达平台边缘。两人合力将“被困者”推上去,然后狼狈但有序地爬上平台。云旗依旧喘息着,咳嗽着,肺部灼痛,浑身湿冷沉重。但这一次,除了身体的疲惫和不适,还有一种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感觉,沉在心底。
那不是“演得好”的得意,那太浅薄。
那更像是……在刚才那几分钟的、模拟的“洪流”中,他不仅仅是“扮演”了一个消防员,而是用自己真实的、呛过水的身体,真实的、会“怕”的神经,无比笨拙地、却无比真实地,触摸到了那个角色赖以生存的、那根“筋”的、最粗糙的、最外围的质地。他离真正拥有那根“筋”还差十万八千里,但他似乎,在郝熠然那句平淡的话和刚才真实的呛水体验之后,隐约“看到”了那根“筋”可能存在的轮廓,以及,要长出那根“筋”,需要经历怎样的、一遍又一遍的、在“怕”的泥潭里的打滚和挣扎。
“卡!好!这条过了!”导演的声音带着满意,“情绪、节奏、配合都比上一条好!特别是云旗,眼神里的东西对了!休息一下,准备下一个镜头!”
片场再次活络起来。云旗瘫在平台上,任由阳光烘烤着湿透的衣物,蒸汽隐约从布料上升起。他侧过头,看向旁边的郝熠然。
郝熠然正拧着救援服袖口的水,察觉到他的目光,也转过头。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被“风霜”刻画过的、沉静的样子。但他看着云旗,几不可见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那不是一个前辈对后辈演技进步的赞许,更像是一个同行者,在确认了对方刚刚也在同一条冰冷的河里、用相似的方式、扑腾过一下之后,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的认可。
云旗没说话,也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阳光炽烈,片场嘈杂。身上的湿衣服开始慢慢蒸干,带来黏腻的不适。喉咙还在痛,肺还在提醒他刚才的狼狈。但心里那片被浑水灌入的、冰冷泥泞的地方,似乎被那一下无声的点头,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温度。
他知道,这场戏还没完。这身湿透的行头还得继续穿,这浑浊的水还得继续跳,这根名为“管住怕,用上怕”的、还远未长成的“筋”,还得在这片模拟的洪流里,一遍又一遍地,经受冲刷和捶打。
但至少,在这一条镜头里,在刚才那浑黄的、令人窒息的水下,他好像,摸到了一点门。
一点关于如何不再仅仅是“扮演英雄”,而是试着去理解,一个凡人,是如何在滔天的、令人恐惧的洪流中,用一次又一次的扑腾、挣扎、呛水、和从呛水中爬起来,最终,长出那根能让他站在“怕”的对岸,朝着需要他伸出手的人,伸出手的、“筋”的门。
“过了!”
导演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片场凝固般的紧张空气骤然一松,被一种更复杂、更疲惫的忙碌所取代。灯光师开始调整灯架的角度,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场务们大声吆喝着,开始清理“战场”,用长杆打捞水中的漂浮物,检查布景的安全;录音师摘下耳机,揉着发红的耳朵;几个浑身湿透的群众演员哆嗦着爬出水面,被工作人员用厚厚的浴巾裹住,递上姜茶。
云旗坐在粗糙的水泥平台上,没有立刻起身。冰冷的河水似乎已经渗透了救援服下面的每一层衣物,湿漉漉地紧贴着皮肤,带走体温。阳光炽烈地烤在背上,与胸前的湿冷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温差。喉咙和鼻腔的灼痛感并未因拍摄结束而消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河水残留的土腥气和隐隐的刺痛。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撑在滚烫的水泥面上,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部分是冷水刺激,部分是刚才全神贯注后的脱力,或许,还有一丝残留的、属于那个角色的,或者说,属于他刚刚触摸到的、某种真实情境下的应激余波。
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短暂的、因导演喊“卡”而出现的停顿后,正以一种沉重而缓慢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地搏动着,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漫长而无声的角力,正疲惫地确认着自己的存在。肺部的隐痛变成了更深沉的、闷胀的感觉,每一次深呼吸,都仿佛能感受到肺泡里残存的、细微的、冰凉的颗粒。
“还行?”郝熠然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不高,但平稳。他已经站了起来,正拧着自己救援服衣角和袖口的水,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刚那场耗费体力的水中救援只是寻常热身。水珠顺着他线条硬朗的下颌滴落,在他脚边深色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没看云旗,目光落在不远处正被拖出水面、检查安全绳的工作人员身上。
云旗想点头,想扯出一个表示“没事”的笑容,但喉咙的干涩和身体的疲惫让他只是幅度极小地牵动了一下嘴角,没能发出声音。他抬起手,比了个“OK”的手势,指尖的颤抖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郝熠然的余光似乎扫到了那个手势,也扫到了他微微颤抖的手指。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从腰间解下那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却没有自己喝,而是伸手递到了云旗面前。水壶的军绿色漆面在阳光下有些斑驳,边缘有磕碰的痕迹。
云旗愣了一下,抬起眼,对上郝熠然平静无波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刻意的关切,也没有前辈对后辈的审视,只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却又极其自然的、在经历完某种共同的、需要消耗体力心力的事情后,递出一壶水的理所当然。
他接过水壶。入手沉甸甸的,金属外壳被太阳晒得微温。他仰头,小心地含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说不清是塑料还是金属的味道,滑过灼痛的喉咙时,却带来一种奇异的慰藉感。他慢慢咽下,又含了一口,在嘴里停留片刻,感受着那点微温浸润着口腔和喉咙的干涩刺痛,然后才缓缓咽下。他没有立刻把水壶还回去,而是双手捧着,感受着那点从掌心传来的、微弱的暖意。
“刚才,”郝熠然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依旧看着别处,声音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最后推人上去那下,腰劲用错了。光靠胳膊拽,腰没跟上去顶,白费一半力,还容易闪着自己。”
云旗捧着水壶的手顿了一下。他立刻在脑子里回放刚才爬上平台的最后那个动作——他确实几乎是用蛮力,将那个还在“惊慌挣扎”的群众演员上半身拖上平台的,自己当时只觉腰背一紧,有些滞涩的痛感,还以为是救援服湿重和疲劳所致。被郝熠然这么一点,那瞬间动作的笨拙和费劲,立刻清晰地浮现出来。
“你肩膀,”郝熠然继续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刚才入水前绷太死。绳子抓得是稳,但肩轴锁死了,真遇到水下突发要变向,转不过来。劲儿,得是活的,不能是死的。”
云旗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右肩。确实,此刻那里还残留着一种用力过度后的僵硬和酸胀感。他回忆入水前抓住安全绳、准备下跃的那一瞬间,全部注意力都在“怕”和“要像”上,肩膀确实无意识地、死死绷紧了。
“还有,”郝熠然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云旗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那目光很直接,甚至有些锐利,像能穿透那层“灾后”妆容,看到底下真实的、因体力和精神消耗而泛起的疲惫,“呛水后,你那口气,一直没倒匀。心里憋着那下慌,气就短,越短越耗力,越耗力越慌。下次,水里不管出什么事,头一件事,不是想动作,是先把那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捋顺了。哪怕只顺半口,后面的劲儿,都不一样。”
他说的不是表演技巧,不是情绪递进,甚至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救援技术要点。他说的,是在水里,在那种冰冷、黑暗、充满未知和阻力的环境下,一个血肉之躯,如何更有效地调动自己、保存自己、完成动作的、最细微的身体经验。是“腰劲”,是“肩轴”,是“那口气”。这些东西,剧本里不会写,导演不会讲,表演老师也教不了。这是一个在真正的水里、真正的危险中,一遍又一遍扑腾过、挣扎过、甚至可能真的差点“没了”的人,才能咂摸出来、刻进骨头里的、最本真的“活法”。
云旗捧着那微温的水壶,喉咙里那口水咽下去,仿佛带着郝熠然话里那沉甸甸的、带着水腥气和汗味的“实感”,一路沉到了胃里,又从那沉甸甸的地方,泛上来一股更复杂的滋味。有被点破不足的赧然,有窥见更高要求的凛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震撼的了悟。
他一直以为,演好一个消防员,是理解他的精神,模仿他的动作,呈现他的勇敢和疲惫。但郝熠然用三句平淡到极点的话,像三把精准而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那层“演”的表皮,让他看到了里面更核心、也更坚硬的东西——那不是一个“角色”的精神,而是一种“职业”的、甚至可以说是“物种”的,在特定极端环境下,为了活下去、为了完成任务,而被残酷锤炼出来的、极其具体、甚至有些“丑陋”的、身体和反应层面的“生存优化”。
“腰劲”、“肩轴”、“那口气”……这些词,和“英勇”、“奉献”、“不怕牺牲”摆在一起,显得那么笨拙,那么不“好看”,那么不“英雄”。但它们,或许才是支撑那些“好看”词汇的、真正坚硬的骨骼。
“我……”云旗张了张嘴,声音依旧嘶哑,但努力想让那嘶哑里,带上点“明白了”的分量,“记住了。谢了,郝老师。”
郝熠然看着他,那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幅度极小,几乎只是下颌一个轻微的向下动作。但云旗看懂了。那不再是刚才拍摄间隙,那种“同行者”之间的、心照不宣的认可。这一次,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眼前这个年轻人,听懂了,而且,似乎,真的想往那条“更硬”的路上,试着走一步。
“换衣服,喝点热的。下午还有陆上爆破戏,那玩意儿,又是另一码事了。”郝熠然说完,不再看他,转身朝临时搭建的演员休息区走去。他的背影在湿透的、紧贴身体的橙色救援服下,显得宽阔而稳实,每一步踏在泥泞的地面上,都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独特的节奏感。
云旗坐在原地,又喝了一口水。阳光依旧炽烈,烤得他湿透的后背发烫,而胸前依旧冰凉。片场的嘈杂声浪重新包裹了他,工作人员在高声交谈,设备在移动,发出各种声响。
但他耳朵里,似乎还回荡着郝熠然那平淡的、没什么起伏的三句话。
“腰劲用错了。”
“肩轴锁死了。”
“那口气,没倒匀。”
他慢慢放下水壶,拧紧盖子。金属的凉意贴着手心。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依旧有些颤抖的手。手掌被粗糙的绳索和安全带边缘磨得发红,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浑浊河水的泥垢。
这双手,刚刚试图在模拟的洪流中,去抓住,去救援。
但这双手,离真正能在真实的、吞噬一切的洪流中,稳稳抓住另一只求生的手,还差多远?
他不知道。
但他好像,开始摸到一点,丈量这个“距离”的,最粗糙的、带着泥水、汗水和身体疼痛的——尺度。